光和三年,春。
颍川,长社。
汉军大营连绵的营寨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冰冷的北风卷过辕门,将那面绣着“汉”字的黑色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自开春以来,大营之外的官道上,便不断有斥候纵马飞驰而来。
“报——!”
“右北平公孙太守,率本部白马义从及幽州突骑三千,已至营外十里!”
“报——!”
“吴王遣宗室孙坚,率本部吴国锐卒五千,已至阳翟!”
“报——!”
“陈留曹操,已募乡勇五千,已至长葛!”
“报——!”
“冀州袁绍,袁术合兵两万,不日即将抵达!”
中军大帐之内,皇甫嵩与朱儁看着舆图之上,那从四面八方向着长社汇聚而来的援军。
脸上那紧绷了数月的线条,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
数日后,长社大营。
中军帐外,人声鼎沸,马嘶不绝。
一队队来自不同州郡的兵马,正源源不断地开进大营。
“孟德!”
一声爽朗的大笑。
孙坚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曹操的面前,重重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自学宫别后,你壮实了不少啊!”
“文台,你风采更胜从前啊。”
曹操亦是回以一笑,然后他看着孙坚身后的吴国锐卒,忍不住赞道,“文台兄麾下,果然皆是虎狼之师!”
“孟德兄过誉了。”
昔日的同窗,今日已是各领一军的将领。
彼此的眼神之中,少了些许当年的青涩与意气,却多了几分沙场的沉稳与刚毅。
二人正寒暄间,又一队人马自远处而来。
只见一支人数数倍于他们的军队,簇拥着一面绣着“袁”字的大旗,缓缓驶入大营。
为首的,正是袁绍。
他身披金甲,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身后跟着颜良、文丑等一众河北猛将,其排场之大,气势之盛,远非曹操、孙坚等人可比。
“本初兄!”
曹操笑着上前,拱手一礼。
袁绍在马上,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曹操,落在了那中军大帐的方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
……
三日后,中军帅帐。
巨大的沙盘之上,代表汉军的黑色旗帜周围,已然多出了十数面颜色、徽记各不相同的崭新旗帜。
帐内,所有领兵五千以上的将领,皆汇聚于此。
皇甫嵩与朱儁,并坐于上首。
下首是数十员来自各路勤王之师的将校,按各自的官职、地位,分列左右。
依次坐着,公孙瓒、曹操、孙坚、袁绍……以及刚刚从西凉姗姗来迟的董卓。
气氛肃杀,甲叶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皇甫嵩与朱儁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那一张张脸庞。
公孙瓒一身银甲,身姿挺拔,脸上带着边地豪强特有的骄悍。
袁绍与袁术兄弟,则身着华美的鎏金铠甲,腰悬宝剑,神情倨傲。
孙坚一身古铜色的鱼鳞甲,手按着腰间那柄古锭刀,虎目之中是昂然战意。
曹操穿着一身寻常的黑色皮甲,目光如同鹰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帐内的每一个人,以及他们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们这些人,两年之前在云梦学宫之内,于稷下堂高谈阔论,于演武场切磋武艺。
转眼之间,却已是身披甲胄,在这真正的沙场之上再度重逢。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仅是同窗,更是同袍。
亦或是……未来的敌手。
“诸位。”
皇甫嵩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有力,
“国难当头,诸君能不避斧钺,星夜来援,嵩在此代朝廷,谢过诸位。”
“皇甫将军,言重了。”
袁绍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我等皆为汉臣,食汉禄,忠汉事。”
“讨伐逆贼,乃是我等分内之责,何谢之有?”
“本初所言极是。”
孙坚亦是抱拳出列,声如洪钟,“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今黄巾贼寇,祸乱天下,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他看着皇甫嵩,眼中战意熊熊。
“皇甫将军,不必与我等多言。”
只请下令,明日,我孙文台愿为先锋,为将军取下那贼将张梁的首级!”
“孙坚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正是!当速战速决!”
“兵贵神速!我等兵马已集,士气正盛,当以雷霆之势,一战而定!”
“末将请为先锋!”
帐内诸将,无不摩拳擦掌。
皇甫嵩抬手虚按。
待帐内稍稍安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
“诸位尽忠报国之心,嵩已尽知。”
“然,贼势浩大,非同寻常,未可小觑。”
“如今,其主力盘踞颍川,深沟高垒,又有火器之利。强攻,恐伤亡惨重。”
“故,今日召诸君前来,便是要共议一个万全之策。”
孙坚闻言眉头一皱,“兵者,险道也。何来万全?”
“依我之见,如今我各路援军已至,兵精粮足,士气高昂。
“兵法有云:敌寡我众,利在速战!”
“如今正是与贼决战之时!”
“我军当合兵一处,直捣贼军中军!”
“只要能于阵前,斩杀张角、张梁、张宝等贼首,则贼众必将不战自溃!”
“文台虽勇,却失之于莽。”
袁绍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开口。
“贼众虽是乌合之众,然其势已成,裹挟流民百万,非斩杀一二贼首,便可平定。”
“依绍之见,当以杀止杀!”
他眼中闪过一丝酷烈的光。
“大军所过之处,凡头裹黄巾者,无论老幼,无论男女,尽数屠之!”
“而贼寇所据城,城破之日,无论老幼,皆视为同党,当尽数屠之!”
“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使天下之人,再不敢生此叛逆之心!”
袁绍此言一出,帐内不少将领,皆是面露不忍之色。
然,亦有不少出身世家之人,出言附和。
“本初,所言极是!”
“当用重典,以儆效尤!”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本初兄此言,操不敢苟同。”
曹操对着皇甫嵩与朱儁一揖。
“二位将军,诸位同僚。”
“黄巾之中,胁从者十之八九。”
“他们亦曾是我大汉之子民。”
“若非为饥寒所迫,为酷吏所逼,又岂会从贼?”
“若行,以杀止杀’之策,非但不能平定叛乱。”
“反而会将那些,本可争取之流民,尽数推向贼军一边!”
“届时,贼势愈大,我等便会陷入四面皆敌之境地!”
“固,操以为,此非上策。”
“哦?”
袁绍的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敢问孟德,何为上策?”
“剿抚并用。”
“剿抚并用?”孙坚眉头紧锁。
“黄巾贼寇,虽号称百万,然,其中真正愿为张角效死之信徒,不过十之一二。”
“我等当以雷霆手段,剿其首恶!”
“凡张角三兄弟,及其麾下渠帅、头目,绝不姑息!”
“务必尽数斩杀,以儆效尤!”
“而对那些被裹挟胁从者,则当以安抚为主。”
“我等可传檄天下,凡被裹挟之流民,若愿弃械归降者,非但不可杀戮,反而要分发田地、农具,使其复归乡野,以为生计。”
“如此,则可釜底抽薪,瓦解贼军之心。”
“届时,贼军之内,人心离散。”
“我等再以大军击之,则可事半功倍!”
“妇人之仁!”
袁绍冷哼一声,
“孟德,你这是纵虎归山!”
“那些刁民今日可降,明日便可再反!”
“本初兄……”
“够了!”
皇甫嵩猛地一拍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