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三年,冬。
洛阳,宣政殿。
这里曾是历代天子号令天下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决定大汉未来命运的战场。
大殿之内,没有高高在上的御座,只有数百把椅子分列。
每把椅子上都坐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风云人物。
场中分为泾渭分明的几方人马。
一方是以袁隗、杨彪为首的,代表着世家大族的保守派。
他们身后,站着以袁绍为首的新一代的世家子弟。
另一方是以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为首的,代表着数百万底层百姓愤怒嘶吼的黄巾代表。
他们身后,站着是云乾、刘备等真正心怀苍生的“民本派”。
还有一方,则是曹操、孙坚之类的军事勋贵和工坊主以及大商贾。
……
“张角!”
会议一开始,袁隗便先声夺人,他那张老迈的脸上,挂着义正辞严的愤怒。
他指着对面的张角,厉声喝道,“尔等先是聚众作乱,席卷我大汉七州之地!”
“致使生灵涂炭,社稷动摇!此乃滔天大罪!”
“而后,尔等不思悔改,又以妖术惑众,蛊惑百万愚民,罢工罢耕,瘫痪国脉!”
“今日,你竟还有颜面坐在这里?”
“老夫恨不得立刻将尔等乱臣贼子,明正典刑!”
“如今朝廷念及尔等,亦为大汉子民,不忍尽数诛戮,故而允尔等前来洛阳,共商国是,此乃天恩浩荡!”
“尔等但凡存一丝忠君报国之心,当自刎归天,以谢天下!”
“竟还敢在此,摇唇鼓舌?!”
“你所犯下之滔天罪行,岂可以‘请愿’二字,轻轻揭过?!”
“若不严惩尔等,何以慰藉那数十万战死之将士?何以告慰那千百万流离失所之百姓?!”
“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他此言一出,身后的杨彪、王允等人,亦是纷纷起身附和。
“袁公所言极是!”
“不严惩首恶,何以安天下?!”
“当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不严惩首恶,则国法不存!”
面对这滔天的声讨,张角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敢问袁公,我太平道百万教众,从何而来?”
袁隗一愣,冷哼一声:“自然是被你这妖道,妖言惑众而来!”
“妖言惑众?”
“敢问袁公,若非家无余粮,地无立锥。我等为何要反?”
“若非酷吏如狼,豪强如虎。我等为何要反?”
“若非苛捐杂税,重于泰山。我等为何要反?”
“若非这世道,早已不给这些穷苦百姓留半点活路。”
“我等又岂会,提着脑袋来与诸公争这一线生机?”
“够了!”
杨彪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张角!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
“此乃议定国是之所,非是你这妖道,散布妖言惑众之地!”
“杨公,错矣!”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备,长身而起!
他对着杨彪与在场的众人,深深一揖。
“诸公!”
“我等今日坐于此殿堂之上,食朝廷之俸禄,议天下之大事。”
“所为者,难道不正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吗?!”
他慷慨陈词,“《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百姓方是这国家的根基!”
“黄巾之乱,能席卷七州,裹挟百万之众。其根源何在?”
“正在于这朝堂之上,有太多人早已忘了这‘民为邦本’的道理!”
“他们坐视土地兼并,坐视豪强横行,坐视酷吏鱼肉乡里。”
“若非如此,百姓又何至于被逼到,揭竿而起,以命相搏?!”
“今日,张角将军能放下兵戈,以和平请愿之方式,向我等陈述其情。”
“此非是畏威,乃是怀德!”
“怀我大汉尚有公道之德!怀我辅政院尚有容人之量!”
“若此刻诸公还只知以刀兵相向,以屠戮相胁?!”
“那今日杀了张角,明日,还会有李角,王角!”
“这天下的烽火,便永无止息之日!”
“玄德此言,过于偏颇!”
袁绍起身冷笑道,“尔等只知怜悯这流民之苦,却忘了那些被他们屠戮的官吏,被焚烧的城池,被劫掠的商贾!”
“难道,他们便不是我大汉的子民吗?!”
“若今日,不严惩张角这首恶,何以告慰那些,惨死于他们屠刀之下的无辜之人的在天之灵?!”
“本初兄,”
曹操亦是起身,他看着袁绍,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若非那官吏横征暴敛,将百姓逼上绝路。百姓又岂会举起屠刀?”
“若非那商贾囤积居奇,一石米卖出千钱之价。百姓又岂会去抢他们的粮仓?”
“凡事,有因方有果。”
“若只论其果,而不究其因。此非是公道,乃是强词夺理。”
“况且操听闻,此番黄巾之乱,其起因,便在于光和二年,河北、中原一带大旱,朝廷赈灾不力所致。”
曹操的目光,突然如同鹰隼般锁定了袁隗。
“当时辅政院之中,为了填补了陛下内帑,竟然挪用国帑!导致朝廷赈灾不力。”
“操听闻力主此议,言说‘百姓孝顺自己父亲,想必定是欣然同意’之人,正是袁公您啊。”
袁隗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血口喷人!”他指着曹操,浑身都在发抖。
“我可有说错半个字?”
曹操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辅政院会议的记录抄本。
“此乃,当日会议之记录,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袁公大可请当日与会的诸公,出来对质!”
袁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叔父!”
袁绍马上扶住袁隗。
世家代表们很快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集体退场。
这场国事大议的第一日,便这样草草收场。
……
蜀王府,后院。
云鹏正与云靖,对坐于棋盘之前。
“殿下,”
云靖落下了一颗白子,缓缓开口,“你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族叔,”
云鹏看着棋盘道,“我非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我如今名为辅政院首席,我若偏袒任何一方,都会让这本就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
云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有时候,靖都不太明白,殿下所求者究竟为何?”
“我所求者……”
云鹏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开口。
“……不过是想为这天下,重立一个‘规矩’罢了。”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遵守的规矩。”
“无论天子,世家,百姓,都能在这规矩之下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
是夜,蜀王府。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入了王府的侧门。
云乾走下马车,在一名内侍的引领下,快步穿过回廊,来到了一处僻静的书房。
书房之内,蜀王云鹏与安陆云氏的家主云靖,早已等候多时。
“云乾见过蜀王殿下,见过族长大人。”云乾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景明,不必多礼。”
云鹏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坐。”
“殿下和族长,召见云乾,不知有何吩咐?”
三人落座后,云乾率先开口。
云靖看着云乾,那双沉淀了岁月智慧的眼中,是无尽的感慨。
“景明啊,你劝张角放下兵戈,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我云氏一族,向来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为己任,你做的很好。”
“我作为族长,族中能有此等麒麟子,岂能埋没?!”
“等此间事了,我便召集众长老,将你族籍移入主脉!”
“云乾谢过族长”云乾连忙起身回谢。
云靖摆摆手道:“我云氏一族,自高祖皇帝时起,便已位列朝堂。”
“历经数百年风雨,起起落落,正是不断提拔族中优秀后辈,方能屹立于今日不倒。”
“先祖文终侯,辅佐三代帝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所求者,非是一家一姓之荣华,乃是这天下万民之安康。”
“先祖文正公,创立云梦学宫,所愿者,亦是能开启民智,使我大汉繁荣昌盛。”
“说不定有朝一日,这族长之位要到你来坐了。”
“若真有这天,我希望你能效仿先人,不坠我云氏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