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是在三天后知道消息的。
曲渊没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开春之后打龙腾。百部出一个连。”
宋明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曲渊。
曲渊坐在对面,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一个连?”宋明的声音有点哑,“曲总指挥,百部总共就三个连的兵力。出一个连,家里就空了。”
“龙腾打过来,家里空不空都一样。”曲渊看着他。
“宋首领,龙腾的东线就在百部隔壁。他们不打你,不是不想打,是腾不出手。等他们腾出手来,百部第一个遭殃。你现在出一个连,是帮自己。”
宋明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曲渊说的是实话。
峡谷那一仗之后,他就知道龙腾迟早会来。
他缩在百部,天天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好。
但他不想被人当枪使,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枪使。
“曲总指挥,出一个连,可以。但有一条。”宋明抬起头。
“打完龙腾,百部的地盘不能动。还是我的。”
曲渊看着他。
“百部的地盘不动。但龙腾打下来之后,商路要重新规划。百部境内的商路,由联合护卫队统一管理。你出人,出地盘,按比例分成。”
“多少?”
“两成。”
宋明的脸色变了。
“两成?曲总指挥,百部出一个连……”
“百部出一个连,黄岩出三个连,金江出两个连。”曲渊的声音很平。
“按出力比例分,两成是公道的。”
宋明看着他,他也看着宋明。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三成。”宋明说。
“两成。”
“两成半。”
曲渊沉默了一会儿。
“两成。但打完龙腾之后,北边的商路,百部的货可以优先走。不用排队。”
宋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咚咚咚的。
他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行。两成。百部出一个连,但连长得是我的人。指挥权……”
“指挥权归联合指挥部。你的人是你的连长,但得服从命令。”曲渊站起来。
“宋首领,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指挥权不统一,仗没法打。你信不过我,可以。但你要信得过一件事,龙腾打过来,对谁都没好处。”
宋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曲渊。
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威胁,不是恳求,是一种我说了就会做到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这种光。后来就没了。
“行。”宋明说。
“指挥权归联合指挥部。百部出一个连,服从命令。”
曲渊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细节,下面的人去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宋明忽然叫住他。
“曲总指挥。”
曲渊停下来。
“疏月……快生了吧?”
曲渊转过身,看着宋明。
宋明坐在椅子上,背微微佝偻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不是关心,也不是算计,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四月。”曲渊说,“预产期在四月。”
宋明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曲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宋明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开春之前,曲渊把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兵力部署、进攻路线、后勤保障、情报网络,一样一样地落实。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干脆睡在办公室里。
林疏月不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让人给他送饭。
有时候是曲宁送,有时候是江秀秀送,有时候是她自己挺着肚子送。
每次送来的饭菜都不一样,但都是热的,都是他爱吃的。
曲靖没怎么插手。
他把方案看了一遍,提了几个问题,然后就把事交给了曲渊。
他知道,有些路,得让孩子自己走,他站在后面,看着就行了。
傅言也忙起来了。
他虽然不用上前线,但后勤的事一大堆。
物资调配、粮草筹备、伤员安置,样样都要他操心。
他每天在金江和黄岩之间来回跑。
曲宁说他是瞎忙,他也不反驳,只是笑。
“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老开车。”曲宁抱着玄策,站在门口送他。
“好了。早好了。”傅言活动了一下肩膀。
“你看,没事了。”
“少来。前天你还说疼。”
“那是前天。今天不疼了。”
曲宁瞪了他一眼。
傅言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低头亲了亲玄策的脸。
玄策被胡茬扎醒了,皱了皱眉头,嘴巴一瘪,要哭。
傅言赶紧晃了晃,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玄策听了,眉头松开了,又睡着了。
“你看,他喜欢我。”傅言得意地说。
“他那是被你晃晕了。”
傅言不以为意,又亲了一下玄策的脸,然后转身走了。
曲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抱着玄策进了屋。
三月的黄岩,雪化了。
院子里的枣树冒出了嫩芽,菜园子里的土解冻了,江秀秀已经开始翻地了。
面包窑的火又烧起来了,每天一炉,麦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曲渊站在北边哨所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山脊。
龙腾基地,那是一个目标,一个他等了整个冬天、想了整个冬天的目标。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最后一次检查进攻路线。
三条线,东线为主攻,中线为辅攻,西线为佯攻。
东线由他亲自指挥,两个连的兵力,直插龙腾的东侧防区。
中线由金江的部队负责,牵制龙腾的正面兵力。
西线由百部的部队负责,佯攻龙腾的西侧,制造压力。
三线同时发动,让龙腾顾此失彼。
他看了看表。
还有三天。
他把地图卷起来,放进防水袋里,背在身上。
然后他走出哨所,站在山坡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春天要来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的窗户透着橘黄色的光,暖洋洋的。
他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江秀秀在摆碗筷,曲宁抱着玄策坐在沙发上,林疏月挺着大肚子在帮忙端菜。
“回来了?”江秀秀头也没抬。
“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
曲渊去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玄策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曲宁把他竖起来抱着,轻轻拍着后背。
他打了个嗝,小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像个小老头。”曲渊说。
“你小时候也这样。”江秀秀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一吃饱就打嗝。”
一家人都笑了。
曲渊坐在桌前,吃着饭,听着家人的笑声,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银光洒在院子里。
明天,他就要走了,去打仗,去吞下那头蹲在北边的狼。
他放下碗,看着林疏月。
她正低头喝汤,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她的肚子很大了,圆鼓鼓的,把衣裳撑起来一个高高的弧度。
“疏月。”他叫她。
“嗯。”
“等我回来。”
林疏月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她笑了笑。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