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竹哨与猎舞
猎风早就准备好了。他拎着一根燃烧的松枝,大步走上前,松油的气味在冷空气里浓烈得呛人。
他把火种扔进柴堆底部。
“轰——”
松油瞬间引燃,蓝白色的火焰从底部蹿起来,一层裹着一层,十几息的功夫,两人高的篝火堆从内到外彻底烧透。
橘红色的火光炸开,把整个广场照得通亮,热浪扑面而来,最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随即又被那股暖意拉了回去。
竹编风铃在热气流中叮当作响,火星子裹着雪花往天上飞,橘红和惨白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季节在半空中打了个照面。
所有人都仰着头。
没人说话。
沉默是木宏打破的。
他搬着一块巨大的石板走过来,上面摞着烤得焦香的兔肉和鸡肉,油脂滋滋冒泡,香味在热浪的裹挟下瞬间弥漫了整个广场。
“吃!都别愣着!”
木宏的嗓门能把雪从树上震下来。
“族长和陆哥说了,今天随便吃!”
青藤氏的人率先动手,他们跟木宏最久,知道这话不是客气。
猎风氏紧跟其后,几个猎手一人抓起一根烤得金黄的兔腿,咬下去的时候油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竹海氏的人犹豫了一瞬,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直到篁自己走上前拿了一块肉,他们才跟着动了。
肉一上来,所有的拘谨、生疏、小心翼翼,全碎了。
笑声炸开,嚼东西的声音、夸张的赞叹、抢食的打闹混在一起,盖过了柴火的噼啪声。
盐站在人群外围,嘴里嚼着一根鸡腿,目光始终在广场边缘扫。
篝火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暗影里有没有异常的动静,围墙上的哨位有没有人值守,东北方向的风里有没有不对劲的气味。
他嚼着肉,眼睛不停。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陆尧站在他旁边,手里递过来一块最厚的烤肉,肥瘦相间的那种,烤得外焦里嫩,还冒着热气。
什么都没说。
盐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的眼神终于从外围收了回来,落在面前这堆跳动的火上。
吃到一半,篁站了起来。
广场的喧嚣仍在,篝火的噼啪声,族人咀嚼与谈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但她没有等任何人安静。
篁从怀里掏出那根半尺长的竹哨,置于唇边,吹出一个悠长的单音。
那声音清越,又带着一丝竹林深处的寒意,竟如一根无形的冰针,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嘈杂。
整个广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从烤肉上,从同伴的脸上,齐齐转向了她。
十二个竹海氏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根粗细不一的竹哨,在她身后站成两排。
篁吹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仿佛一道命令。
十二根竹哨同时响起。
旋律很古老,甚至有些简单,但十三种音色交错,高低起伏,编织出一片无形的风。
那是风穿过故乡竹林的声音,带着远去的苍凉,和回不去的过往。
青藤氏的老人们停下了咀嚼。
猎风氏的猎手们放下了手里的肉。
连最顽皮的孩子都安静了,瞪圆了眼睛,看着那群吹哨的人。
忽然,竹哨的旋律一变。
节奏加快,音符变得密集,如同骤雨敲打在竹叶之上,急促而激烈。
猎风动了。
他一把扯掉上身的皮衣,赤裸着精悍的上身,大步走出。
火光照亮了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每一道,都是他过往的勋章,是活下来的证据。
他身后,八名猎风氏最精锐的猎手,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九个人,九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篝火前围成一圈。
竹哨的节奏,再快一拍!
“咚!”
九双赤脚同时跺下,坚硬的冻土发出一记沉闷如鼓的巨响。
“咚!”
“咚!”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拳头捶上胸膛,发出野兽咆哮般的低沉和声。
这不是一场排练好的表演。
他们的配合,在前夜仅仅对过一次,粗糙,充满了野性。
但此刻,竹哨的旋律和猎手的脚步,这两股源自不同过往、不同血脉的力量,在篝火前轰然相撞。
没有丝毫错位。
严丝合缝!
哨声托举着舞步,舞步践踏着节拍,两者相互催逼,相互成全,越来越快,越来越烈!
猎风一跃而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致。
火光从他下方贯穿而上,把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映得通红。
但他的表情不再是狠厉,不是紧绷。
那是一种陆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是释放。
是把所有压抑的、孤傲的、苦痛的过往,在这一跳中,彻底抛向身后的夜空!
落地。
九双脚同时砸下,发出的巨响仿佛要踏裂大地。
十三根竹哨同时拔到最高最尖锐的音阶。
然后——
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声音。
一息之后。
“吼——!!!”
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从一百七十多人的胸腔里猛然炸开,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雪云掀翻!
青藤氏的老人们涨红了脸,用力拍着大腿,老槐那双布满冻伤旧疤的手掌拍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竹海氏的孩子们尖叫着,跳着,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壮丽的奇景。
木宏更是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篝火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猎风站在火前,胸膛剧烈地起伏,汗水混着热气从每一道伤疤上蒸腾而出。
他大口喘着气,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猛地转头,视线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
看到青藤氏的人在对他用力拍掌,看到竹海氏吹哨的年轻人们在对他咧嘴大笑,看到自己猎风氏的兄弟们,一个个眼眶泛红,却笑得像个傻子。
篁站在队列之前,手里的竹哨已垂在身侧。
她看着火光中的猎风,轻轻,点了一下头。
猎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猛地别过脸去。
但那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尧站在台阶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照着一百七十多张脸,每一张脸都来自不同的过去,带着不同的故事。
但在这一刻,他们脸上的笑容,那份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却奇迹般地相似。
头顶,竹编的风铃在热浪中叮当作响。
火星子裹挟着雪花,盘旋着升入夜空,再也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雪。
他没有说话。
已经,不需要了。
大荒部落的第一个新年,在这堆火里,在这场舞里,在这阵哨声里。
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