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沈在外面逛了一会儿,才回到家里。我想避开老沈的小姨子高凤兰。
不知道老沈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们两人在田野上走了半天,老沈也没说回去,想必他也不想再见到高凤兰。
我问老沈,高凤兰每年都来给大娘拜年吗?
老沈说:“两家一直走动,都住一个屯子,低头不见抬头见,但跟毛毛妈妈不走动。”
我看向老沈,心里说,家里除了你跟前妻走动,没人跟她走动吧。
我忽然想到一个事,高凤兰的年龄跟我相仿,肯定结婚了,可是,三十儿她也在娘家过的?
我忍不住问老沈,老沈说:“她嫁给本屯的张木匠,张木匠父母过世得早,这些年,凤兰他们就跟娘家父母一起过年。”
说到高凤兰,老沈后来又讲了一点她的事儿。高凤兰的嘴不好,不过,人还是有可取之处,对她老妈挺孝敬。
毛毛的姥姥和姥爷,只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就是老沈的前妻高凤琴,还有小姨子高凤兰。
高大爷脑子有点不太好使,说话颠三倒四的,高大娘八十多岁了,身体不好。高凤兰忙完地里的活儿,就帮着给父母做做饭,洗洗衣服。
老沈说:“凤兰说话难听,两个老人也不喜欢凤兰说话。一家人,就这么回事吧,互相体谅点,互相帮衬。”
高凤兰的丈夫张木匠,跟老沈的关系不错,小时候两人是好朋友,都喜欢吹拉弹唱,那时候穷,买不起乐器,张木匠手巧,自己做的二胡,拉起来可好听了。
高凤兰一直希望老沈能跟姐姐高凤琴复婚,她总是让张木匠跟老沈说和说和。张木匠就等老沈放假回家的时候,请老沈吃饭,跟老沈说了复婚的事。
老沈只说了几句话,就没再多说,只是喝酒。张木匠明白了,就再也不提这话茬。
高凤兰一厢情愿地认为,她姐姐能和老沈恢复到以前的关系,她家也和沈家恢复到以前的关系,她还是让张木匠去劝说老沈。
张木匠有一次发火:“我已经劝过了,老沈没打拢,那就是不乐意。你愿意劝你去劝,这种事我都觉得丢人,还一次次地提?”
高凤兰欺负别人行,但别人不能欺负她。她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能辩三分。
她骂张木匠:“你说谁丢人?离婚有的是,离婚就丢人?”
张木匠说:“是离婚那么简单的事儿吗?你姐干了啥,你心里没数啊?”
高凤兰说:“你说我姐干了啥?你哪只眼睛看她干了啥?你听谁说的这些?是不是我姐夫说的?”
两口子为这事还打起来。
后来,这些话都是别人传给老沈的。
老沈和高凤琴离婚,老沈自己不可能四处宣扬,说他前妻在外面有人,背叛了他才离婚的。
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村子里很快就传开。沈家认为是丢脸的事情,不会谈。高家也不认为这件事光彩,所以也不谈。
唯有小姨子高凤兰,一口咬定离婚是老沈提出来的,是老沈当了大经理,把她姐姐甩了。
我听老沈说了半天,忽然笑了,说:“你那时候还不是经理呢。”
老沈说:“高凤兰就是这么个人,没理都辩三分,我们家里人,都不愿意跟她打交道。”
看来,高凤兰像个悍妇。我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怼了高凤兰,高凤兰未必会善罢甘休。
老沈带着我在村子里遛弯,迟迟不回去,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幸亏在屯子里待的时间短,要是待的时间长,说不上还会惹上什么麻烦。
还好,和老沈走进院子时,妹妹杰子正好从仓房出来,她手里端着半盆豆包和馒头,冲我们两人笑着说:“走了。”
杰子没说谁走了,但我们都知道杰子说的是谁。
回到房里,东屋坐着两个客人,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到老沈,就高兴地站起来打招呼。
老沈把他介绍给我:“这是我的好朋友,从小玩到大,张木匠。”
张木匠,就是高凤兰的爷们儿。
老沈还说了张木匠的大名,但我没记住。我有脸盲症,怕记不住张木匠,就记张木匠身上的特点。
张木匠长得敦实,个子不高,像一个腌菜的坛子,说话瓮声瓮气的,嘴唇一圈留了胡子,腮上有个痦子。
我就记住了这些,张木匠的声音也算记住了吧。
张木匠的一双眼睛,认真地看了我两眼。他往老沈胸口捣了一拳,爽朗地说:“行啊,快成老头了,又找一个年轻的,当了经理,是不一样。”
大家笑起来。
屋里还有一位客人,老沈让我叫他老叔,七十多岁,坐在炕沿上,手闷子放在身后的炕上,老叔一边抽烟,一边喝茶。
其余的人,一边聊天,一边看电视。
昨晚的春晚节目,白天在重播,此时,屏幕上出现的是王宝强,王宝强憨憨的笑容,给人亲近的感觉。
这么多人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搭茬。大娘没在房间,大概是在厨房准备晚饭。
我就跟老沈说:“你们唠嗑吧,我到厨房看看。”
从房间里出来,我要去厨房,走到走廊时,从西屋出来的一个女人,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西屋。
西屋白天没有烧炕,房间里有些凉。
平常西屋不住人,不怎么烧炕。家里来了客人,大娘才会烧炕。炕热乎,屋里也就热乎。
把我拉到西屋的人,是老沈弟弟的媳妇,叫崔玲。崔玲的年龄跟我的年龄差不多。
崔玲身材比较丰满,脸色有点褐色,风吹日晒。她说话挺有劲。她小声地问:“咱妈昨晚给你的红包,给了多少钱?”
我愣住,这事儿还有人查问吗?我笑笑:“没数。”
崔玲有些不相信:“那还能不数数?”
我数了红包里的钱,是刚才跟老沈去外面,在田野上遛达的时候数的,两千块。我有些为难,我给大娘包的是一千元的红包。
老沈说:“我给妈一千,你给一千,妈现在给你两千,妈也没吃亏。”
我怼了老沈一下:“我不想欠人情。”
老沈说:“还人情的时候有的是,赶趟。”
我也不愿意还人情,因为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和精力。我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写作看书上,我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人打交道。
人是复杂的,人性是复杂的,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件事办得不如对方的心,就可能从朋友秒变路人。
现在,我的妯娌崔玲,就来问婆婆给我的红包,我该怎么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