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远志脚步没停，脸上也没半分慌乱或恼怒，他既没往前凑，也没当场发作，只是朝着身侧的林默递了个眼神。
林默心领神会，转身就从大厅走出去，然后从车里提出来一把椅子放到窗口。
梁远志从容落座，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瞬间就和窗口里面的李达康视线齐平。
两人隔着一层玻璃四目相对，他目光坦荡平静，没有半分避让。
李达康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梁远志居然做好了准备，他预料中的画面完全没有发生。
但意外归意外，他今天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这是他好不容易抓到的把柄，既能报上次在大风厂被当众回怼的仇，杀杀梁远志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也能借着这事敲打敲打这个眼里没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年轻人，让他知道，京州的官不是这么当的。
李达康的手指重重敲了敲玻璃，声音透过狭小的窗口传出来，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梁远志，你可以啊！”
“上任十天，大风厂的事解决了，网上全是夸你梁书记为民办事、敢作敢当的好话，风头出尽了！”
“结果呢？老百姓天天要跑的信访窗口，就搞成这个鬼样子？！”
他抬手拍了拍面前的台面，积压的火气彻底爆发出来：“你看看！这窗口是给人办事的吗？”
“老百姓来反映问题、办手续，就得弓着腰、低着头，跟蹲监狱探监似的！”
“这就是你光明区的为民服务？我看你是只顾着抓大项目、出大风头，老百姓眼皮子底下的这点事，全不放在眼里！”
“丁义珍在的时候，搞的这套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的歪风，孙连城在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政怠政！”
“我还以为你梁远志来了，能彻底改改这股歪风，结果呢？”
“你来了快半个月了，这窗口还是这个鬼样子！你这个区委书记，就是这么履职的？！”
一句比一句严厉，骂得窗口外的工作人员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海涛站在一旁，腿都在抖，生怕李达康的火再烧到自己身上。
可梁远志坐在凳子上，脸上依旧没什么慌乱的表情。
等李达康骂完了，火气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梁远志语气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诿甩锅：“李书记，您批评得对。”
“信访窗口搞成这个样子，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是我这个区委书记失了职、失了责。”
“可是抛开别的不谈……您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我？我有什么责任！我告诉你！你不要扯开话题！”李达康懵了一下，随后脸色阴沉怒斥。
他一个市委书记，怎么可能来管这种小事？
还他有责任，要是这种小事都能扯到他这个市委书记头上，那京州就没人了！
梁远志坐在凳子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一丝要低头认错的意思。
等李达康连珠炮似的骂完，火气顶到了最高点，他才缓缓开口。
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扎人的锋芒，隔着玻璃直直撞向李达康。
“李书记，您既然这么说，那就得跟您掰扯清楚。”
他抬眼扫了一眼这低矮逼仄的窗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反讽：“这个蹲式窗口，不是我梁远志来了才修的。”
“搞出这套刁难老百姓的名堂的，是丁义珍，他在任这几年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任由群众骂娘也丝毫不改的，是孙连城。”
“这两个人，一个是您李书记的化身，一个是您自己提拔起来的总指挥。”
“这个烂摊子，根子是在您这儿种下的，不是我梁远志给您造出来的。”
一句话，直接把李达康的指责堵了回去。
窗口里的李达康脸色瞬间一沉，刚要拍桌发作，梁远志却没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却一句比一句更戳要害。
“我上任到今天，满打满算十天。这十天里，我在干什么？”
“在给您之前强推强拆搞出来的一一九事件擦屁股！在给两条人命、二十多个受伤工人一个交代！在稳住几百个豁出命护厂的工人，在把差点彻底黄了的光明峰项目拉回正轨。”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人命关天、火烧眉毛的急事？”
“我没第一时间顾上这个窗口，这是事实，但还轮不到你拿着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来指责我这个收拾烂摊子的人。”
整个接待大厅落针可闻，贴墙站着的工作人员连呼吸都屏住了，一个个头埋得更低。
谁也没想到，梁书记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锅甩回给市委一把手，连半分情面都不留。
李达康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握着拳头的手指节泛白，死死盯着梁远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你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这事还怪我了？”
“你当了这个区委书记，光明区的事，就不是你的责任了？”
“该我担的责任，我一分不推。不该我背的锅，我半点接不了。”
梁远志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半步不退：“我是光明区的区委书记，现在这个窗口在我任上，我立刻改，马上改，绝不含糊。”
“但李书记，您也别拿着这个事，站在高处给我上课。”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当初丁义珍在光明区一手遮天，搞贪腐、搞形式主义、搞这些刁难老百姓的歪门邪道，您天天盯着光明峰的GDP、盯着项目进度，有管过一句？”
“现在我来了，把你没解决的工人问题解决了，把你推不动的项目盘活了，你倒好，拿着这个陈年烂账，来指责我不为民办事了？”
“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李达康傻眼了，你算老实人？你要是老实人，那老实人就绝种了！！
他好想骂人，可环顾四周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却硬是说不出一句话。
李达康已经习惯了强硬作风，就像很多人说他的执政风格，他要是书记，那书记就是一把手。
他要是市长，那市长就是一把手。
他是真没体验过这种被下属按在墙上的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