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正式向帝国宣战。
秦昭带着联邦的舰队,开始全面反攻。
他在战场上的冷静和狠厉越发让敌人胆寒。联邦的民众崇拜地称呼他为“战神”,叫他“永不倒下的旗帜”。
在联邦成功攻占垃圾星附近那片疆域的那一天,秦昭去了垃圾星。
几年的时间过去,垃圾星还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空气中依然弥漫细小的尘埃,东区的窝棚又多了几座。
但这儿人们的脸上没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大家都在笑,眼里有了光。
秦昭一路找到了老周的诊所。
老周看起来老了些,皱纹深了,背也佝偻了。
他看见秦昭的时候,幽幽叹了口气。
“来了?”
秦昭沉默点头。
老周没有多问。他只是转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拐杖,慢慢往外走。
“跟我来。”
秦昭跟在他身后,一路向东。
走了很久,走到那片能看见星星的荒原。
走到那些无名的坟墓前。
老周在一座小小的坟前停下。
坟头被打理得很干净,光滑的石头上面,放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
老周熟练地把坟边新长的几颗杂草拔掉,然后拍了拍秦昭的肩膀,拄着拐杖走远了。
秦昭一个人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小小的墓,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宿,等到阳光出来时,弯下腰,从坟前的石头上,捡起了那块银白色的面具。
那是林肆离开时留下的。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这里,躺在林肆的墓前,沾着清晨的露水。
秦昭把它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他抚摸着它,迎着垃圾星浅淡的朝阳。好像初见时的那个少年,在阳光下抬头看过来,眉眼弯着。
少年笑着叫他:“秦学长。”
……
秦昭把面具放进贴身的内袋里,放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抬起头,对着那座无声的小小坟墓,温柔地勾起嘴角,认真地回道:“我在。”
他眼前的少年笑了,笑得更灿烂。
然后他的少年向他走来,对他伸出了手。
秦昭也伸出手——
指尖只接触到垃圾星晨间冰凉的空气。
……
秦昭垂下眸。
他收回手,对着站在墓地边缘的老周行了个军礼,之后转身离开。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笔挺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他又叹了口气。
——
之后的几年里,联邦在秦昭的带领下势如破竹。
他从少将升为上将,从上将升为元帅。
他的名字成了联邦的信仰,他的脸印在联邦的每一份宣传画上。
但他始终是一个人。
联邦高层想给他安排副官,他拒绝了。
几次过后,就没人再提。
大家都知道,元帅的位置旁边,永远有一个空着的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应该属于谁的,他们也知道。
在每年的某一天,元帅会消失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大家都清楚,那天是谢时副官牺牲的日子。
每次上了战场,开着机甲出战的时候,秦昭会做一件事。
他会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块银白色的面具。
那是他从垃圾星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属于林肆的东西。
他把那块面具放在驾驶座旁边,放在自己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冷静地指挥舰队推进。
“第三小队左翼包抄。”
“主舰炮火掩护。”
“注意敌方机甲群。”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会关上通讯,在安静的驾驶舱里,对着那块面具,连上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应的频道,轻声说一句:
“谢时,我们一起。”
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在那一刻温柔得不可思议。
——
林肆死后的第十年,帝国节节败退。
那一年,宋星从联邦军校毕业,以第一的成绩进入军队。
她来找秦昭报到的那天,秦昭看着她,恍惚了一瞬。
“秦元帅。”宋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站得笔挺,声音清朗,“宋星前来报到!”
秦昭点了点头。
“好好干。”他说,罕见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宋星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宋星愣了愣,然后她回过神,眼睛有些发红。
她弯腰鞠躬,表情坚韧,郑重承诺:“是!”
——
决战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秦昭的舰队与利奥波德的舰队在星海中对峙。这是最后一次战役,胜者将彻底改变这片星海的格局。
秦昭坐在机甲里,打开了通讯频道。
他的声音冷静,沉稳,一如既往。
“左翼推进。”
“主舰火力掩护。”
“……”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利奥波德亲自出战了。
秦昭让联邦机甲群退后,亲自迎了上去。
在战斗之前,利奥波德连上了他机甲的通讯频道,只问了一句话。
“他还活着吗?”
秦昭没说话。
利奥波德坐在机甲里,感受到他的沉默,笑了笑,轻轻呢喃:“真的死了啊……”
秦昭关上通讯,率先攻了上去。
两架S级机甲在星海中缠斗,从陨石带打到小行星带,从正面交锋打到贴身肉搏。
他们的精神力都在疯狂燃烧,机甲的外壳开始剥落,驾驶舱里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锐。
秦昭脑袋撕裂般地疼,鲜血控制不住地从口鼻中流出。
但他没有停止。
他的手放在操作杆上,眼睛盯着前方那架金色的机甲。
他伸手,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块银白色的面具。
他把面具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然后闭上了眼。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卡顿,那个笑着的少年向他走来,一切都成了慢镜头。
耳边的喧嚣和混乱褪去,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秋日的午后,少年沐浴在阳光下,眉眼很暖。周围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秋风的声音。
这一次,在少年走向他时,他率先走了过去。
迎着少年有些惊讶的眼神,他伸出手,认真地说:
“谢时,我叫秦昭。”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或许它不好听,但我希望你能喜欢。
更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叫我下去。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最后头发花白,牙齿都掉光。
希望你能一直笑着叫我,秦昭。
……
身边充斥着战火与硝烟的味道,秦昭睁开了眼。
他引爆了自己的精神力。
巨大的光芒在星海中绽放,比恒星还要耀眼。那光芒吞没了他和利奥波德的机甲,吞没了一切。
——
战斗结束之后,联邦的士兵在废墟中找到了秦昭。
他躺在破碎的机甲残骸里,身上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染透。
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
他在笑。
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好梦。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几块已经被血污弄脏了的银白色面具碎片。
握得那么紧,棱角甚至刺入了皮肤。像是怕它丢了,再也抓不回来。
士兵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有人红着眼,有人低声哽咽。最后他们站在那儿,脱帽敬礼,对秦昭致以最高的敬意。
再然后,他们把碎片和秦昭一起带回去。
宋星和宋尘都来了,他们遵循秦昭的遗愿,把他葬在了那片能看见星星的荒原上。
葬在那座无名小坟的旁边。
——
联邦赢了。
战争结束之后,联邦颁布了新的法律。
各种性别一律平等,Beta和Omega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参军,可以从政,可以成为任何他们想成为的人。
宋星站在颁布法律的会场里,胸前戴着那枚晨星鸟的徽章。
她已经是上校了,是整个联邦最年轻的上校。
镜头转向她时,她红着眼眶笑了。
新的世界被建构,可有些人却再也看不见了。
——
垃圾星还是那副样子,但又在一点点变化。
新的建筑在修建,旧的道路在翻新,联邦学校的牌子已经挂了出来。一切都百废待兴,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那天,垃圾星的天气很好。
尘埃层终于散去了不少,阳光难得地照下来,落在那片墓地上,暖洋洋的。
三个人影站在墓前。
一个穿着联邦军装,肩上的徽章闪闪发光。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女孩了,长高了,挺拔了,眉宇间带着坚毅和英气。
另一个是穿着朴素白大褂的青年,手里拎着一个药箱。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眉眼清秀内敛。
他们身后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周已经走不动路了,拄着拐杖,被宋尘搀扶着。
他的眼睛浑浊了,背也驼了,但站在那些墓碑前面的时候,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
宋星蹲下来,在每个墓碑的石头上都放了一枚晨星鸟的徽章。一座一座放过去,丝毫不嫌累。
徽章上的晨星鸟,银白色,展翅欲飞。
她又站起身,走到那两座相对较新的坟墓面前。
两枚徽章并排躺着,在阳光下闪着光。
“大哥哥。”宋星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秦少将。”
她顿了顿。
“联邦胜了。法律改了。Beta和Omega也不会受欺负了。”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但她还是想说。
“我现在是上校了,没给你们丢脸吧?”
她嘴角弯了弯,眼眶却有些红:“小尘也出息了,他现在从医学院毕业,是很厉害的医药师。”
宋尘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他看着那两座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小时候低沉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丝柔软的尾音:“大哥哥,秦少将。我留在垃圾星,不走了。陪着你们,也陪着周叔。”
“以后,我会常来找你们说说话。”
老周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划过。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宋尘的手。
——
很多年后。
垃圾星已经完全变样了。新建的城市,宽阔的街道,明亮的学校。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笑声传得很远。
每年的秋天,老师会带着孩子们来到这片墓地。
这里安安静静的,有很多座小小的坟。每座坟前都有一块光滑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但老师会告诉他们,这里面睡着的人是谁。
“这个,”老师指着一座坟,“是秦昭元帅。他带领我们打赢了战争,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旁边这个,”老师指着另一座坟,“他是秦昭元帅的副官,也是我们联邦的英雄。他为了保护秦昭元帅,牺牲了自己。”
孩子们听得认真,眼睛亮亮的。
有孩子举着手抢答:“我知道我知道!教科书上有写,他们都是联邦的大英雄!”
“他们都是最了不起的人。”老师说,“联邦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清新的朝气,带着秋风的低语。
孩子们站在墓前,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那两座无名的坟上。
并排着,挨得很近。
像两个并肩而立的战友。
像两颗永远靠在一起的星星。
远处,星河流转,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