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宗后山十余里,有一处禁地,其中一塔高耸入云,名曰镇魔塔。
塔高九层,立于东荒山灵脉之上,是正道三宗联手布下的封印之地。
底下八层镇压着千百年来为祸人间的魔物,越往上,魔物越强,数量越少。
而第九层,只封印着一个存在。
——魔尊,寂渊。
三百年前,人族与妖族交战,魔族作壁上观,最终那场战役以人族胜利告终。
而原先一直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的魔族在此之后公然发难,魔尊寂渊撕毁契约,悍然进攻人族。
经历过一次大战的人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最终以长达一百年的时间,付出了惨痛代价,才斩杀七魔君,将那不可一世的魔尊镇压于此。
而后以东荒十万大山灵脉为基,以八层魔物的魔力为引,布下九九八十一重禁制,锁其神魂,困其肉身。
三百年过去,无人敢入此塔。
……
此刻,镇魔塔第九层。
这里没有光。
整座东荒山灵脉的灵气自底下八层蒸腾而上,与浓郁的魔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一方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那些肉眼可见的黑雾中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红,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怨煞之气。
耳畔回响着千百年来被镇压于此的魔物们不甘的嘶吼。
而本该在天枢峰洞府闭关的玄衡仙尊容渡,却盘腿悬于这片死寂的正中央。
白衣胜雪,黑发如瀑,眉眼冷淡。他阖着眸,周身一尺之内,灵力流转如月华倾泻,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撑开一尺见方的净地,将汹涌的魔气隔绝在外。
那些带着怨念的黑气像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疯狂地扑上来,张牙舞爪地想要将他吞噬。
然后,在触碰到那层灵力的瞬间,尖啸着消散。
随后又不甘心地聚拢,继续冲击,继续溃散……
持续几轮后,那些黑气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而容渡身周的灵力却愈发强烈。
终于,黑气们放弃了。
它们不甘心地绕着容渡盘旋了几圈,最终悻悻地退后,团聚到这片空间的最中央。
那里有一个人形的黑影,被八条玄铁锁链贯穿肩胛和腿骨,牢牢钉在虚空之中。
锁链上流转着与容渡同源的白色灵光,那是镇魔塔的禁制,是整座东荒山灵脉的力量。
黑影身周萦绕的黑气太浓太厚,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
许久,容渡手诀微变,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与此同时,一面水镜在他面前缓缓成形,镜中渐渐浮现出影像——
天枢峰,弟子居所。
霜衣的青年正握着少年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剑法。
少年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飘忽,双颊泛红,借着练剑的动作往青年怀里蹭了又蹭。而青年浑然不觉,依旧耐心地纠正着他的姿势。
容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下一刻——
“放肆。”
声音不大,却如冰刃破空。
水镜应声而碎。
从容渡身上迸发出的灵力如刃般刺向塔中央的黑影——也就是放出水镜的罪魁祸首。
黑雾中传出一声闷哼。那些萦绕的魔气淡了几分,显然是受到了波及。
但黑影却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嘶哑,刺耳难听。
“怎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看不下去?”
容渡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
黑影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这个大徒弟……叫什么来着?容与?对,容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以前他天天去你峰头问安,刮风下雨从不间断,跟个望夫石似的,现在呢?”
锁链窸窸窣窣地响,黑影换了个姿势,继续道:“你收了这个新徒弟之后,他多久没去了?”
容渡依旧不语,白衣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眉眼冷淡如初。
“你明明就在塔里,根本没闭关。他来了多少次,你一次都没见。”黑影的笑声更大了些,“啧啧,玄衡仙尊,果真是无情啊。”
锁链的窸窣声更大了,黑影虽然被穿透肩胛,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你说那些名门正派,那些天天跪拜你的徒子徒孙,知不知道——”
他拖长了声音:“你我之中,你才是那个最冷漠无情、装模作样的?”
容渡终于看向了他,抬起了手。
“说够了吗?”
一道白色的灵力自他掌心迸出,直直刺入黑影身周的黑雾之中。
那些黑雾像是被烈火灼烧的纸,瞬间消融殆尽,露出里面的人形来——
黑衣黑发,长发长及脚踝,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他被那灵力冲击得猛地低头,吐出一口黑血。
然后,他抬起头。
笑了。
那张脸——
唇色极淡,眼珠猩红如血,眉间一道暗红色的魔印,妖异诡谲。
可除了那双红瞳和眉心的魔印,其余的五官轮廓、甚至是眉眼间那抹淡漠的弧度,都和容渡一般无二。
他和容渡,长得一模一样。
“三百年了。”寂渊舔去唇角的血迹,笑容愈发张扬,“你还是只有这一招。”
容渡收回目光,垂眸看向面前尚未完全消散的水镜碎片。
那些碎片里,依稀还能看见最后定格的画面——青年握着少年的手,眉眼温柔。
“你那大徒弟,”寂渊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恶意,“对你什么心思,你当真看不出?”
容渡没有接话。
寂渊笑容愈发扩大:“你说他若是知道,他心目中高洁不可攀的师尊,实际上却是一个欺瞒天下人的大魔头……”
“你猜,他会怎么想?”
容渡转身,看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面色不变。
“真正的魔头,是你。”
说完,他再次阖上眼,以手结印,周身灵力运转,继续与塔中的封印共鸣。
寂渊身上的黑气颜色愈发浅淡,取而代之的是容渡身周更加充沛的灵力。
寂渊的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嘴里又吐出几口血。可他看着容渡,忽然又笑了。
“容渡啊容渡。”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容渡没有回应。
塔中只剩下魔气的呜咽和锁链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