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中难保不会有别的门派的弟子或散修,而且这里的灵兽凶禽只多不少,要真让晏云起这一嗓子吼出来,说不准会惊动些什么。
晏云起被林肆一提醒,也反应了过来,瞬间敛了声音,悄无声息地朝林肆这边跑来。
等他到近前,林肆才看清他身上有伤。
伤在右肩处,霜白的衣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那伤口只被简单地处理过,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微微发黑,应当是被什么东西挠的。
刚才他侧对着林肆,伤口被遮住了大半,现在正面相对,才看得分明。
晏云起此刻敛着气息,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但表情是雀跃的,直勾勾地看着林肆,完全没在意身上的伤。
林肆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找个安全的地方。”他说。
晏云起点头,乖得不像话,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了。
当夜,两人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一处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倒是宽敞,足够两人容身。
林肆布下防护阵法,又捡了些枯枝落叶生了堆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洞壁上,驱散了秘境夜间的寒意。
晏云起坐在火堆旁边,偷偷看他。
火光在林肆脸上跳动,明明暗暗,衬得那张脸愈发温和好看。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疼。
然后他就看见师兄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把衣服脱了。”
晏云起愣住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反倒把自己憋得红温,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林肆没有催他,侧对着他站在那里等,手里捣鼓着什么东西。
晏云起的心脏砰砰直跳,简直要蹦出胸腔。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扭扭捏捏地,一点一点把外袍褪下来,然后是里衣……
等林肆转过头看他时,晏云起已经把上半身脱得精光了,此刻双手放在裤腰上,一脸犹豫。
火光映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流畅的肌肉线条。肩膀宽阔,腰身精瘦,肌肉匀称而不夸张,充满力量感。
林肆拿着灵药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晏云起光溜溜的上半身和扭捏的表情,诡异地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像是个强迫黄花大闺女的流氓。
他不理解。
他让晏云起脱衣服是为了上药,只露出肩膀就够了。这人把上半身全脱了是什么意思?
给他炫耀身材吗?
林肆承认自己被他炫到了,他做梦都想拥有八块腹肌。
林肆驱散了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嫉妒,面无表情地拿着朱果走上去,把果子碾碎,准备往晏云起肩膀上抹。
“我帮你上药。”他说。
晏云起这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上半身,又看了看林肆手里的朱果,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随后他猛地回过神,看见师兄手里那枚被碾碎的朱果——那是师兄前几天在秘境里采到的,品相极好,放到外面至少值上万灵石。这么珍贵的东西,师兄居然要拿来给他治伤?
“师兄!”他也顾不上脸红了,手忙脚乱地要躲,“不用不用,我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碍事!这朱果太珍贵了,给我用浪费,简直大材小用——”
“站好。”
林肆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晏云起条件反射地站直了,一动不动。
林肆走过去,正要动手,晏云起又忍不住开口想阻止。
林肆看了晏云起一眼,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几分。
“那魔兽的爪牙上保不准有毒,涂点这个好。再珍贵的东西,也没你重要。”
话音刚落,晏云起就呆住了。
没你重要。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师兄说……他很重要。
林肆已经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把药泥涂在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沾着朱果的汁液,一点一点抹在那几道狰狞的疤痕上。
火光映着他的眉眼,垂落的睫毛又长又密,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衣领因着动作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晏云起比他高一些,此刻略微低下头,刚好能看见林肆安静的侧脸,看见那截锁骨。
师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肩颈上,他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师兄身上那股浅淡的竹香。
近到晏云起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师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就像着了魔一样,鬼使神差地开口,说出了心里话:“我喜欢你。”
林肆的手一颤,指尖按重了一些。
晏云起的伤口被压到,微微抽痛,但他不在乎。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师兄,我……”他有些磕巴,声音发紧。
“我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但绝对不是那种庸俗的见色起意,虽然师兄长得是很好看,但我,我的意思是……”他说得语无伦次,最后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师兄,我是认真的。我不奢求你回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好了。”
林肆的声音打断了他。最后一点药泥涂完,他收回手,站起来。
晏云起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抬眸,看着林肆。
林肆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今天这句话,”他开口,声音平静,“我就当没听见。”
晏云起的眼眶有些发红。
“师兄,我……”
“乖。”
林肆忽然弯了弯唇角,对他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温柔,带着一点无奈。
“你还是我的小师弟。”
晏云起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个温柔的笑容,心口闷闷的疼。
那天,在客栈,师兄叫了师尊……
师兄喜欢的是师尊,所以师兄拒绝了他。
但晏云起很快把那点失落压下去,重新打起精神。
师兄刚刚说他还是他的小师弟。至少,师兄的态度已经好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躲着他了。
没关系。
来日方长。
他会让师兄看清楚他的心意的。
总有一天。
晏云起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干劲满满。
“嗯!”
——
接下来两天,两人同行。
晏云起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林肆身边,寸步不离。
林肆没有再躲他,态度也恢复了一开始的温和。有时候晏云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会附和几句。
晏云起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梦里。
他甚至想,这个秘境要是永远不结束就好了。
那这样,就一直只有他和师兄两个人了。
……
到了在秘境里的第八天。
两人在归墟附近的密林里探索。
这里的树木比别处矮小许多,根系深深扎进岩缝里,枝叶发黄,像是常年被某种力量侵蚀着。
远处隐约能看见灰蒙蒙的天际线,是归墟的方向。
林肆走在前面,晏云起跟在后面。
忽然,林肆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师兄?!”
晏云起心下一紧,三两步冲上前去。
林肆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色隐隐发青。他的小腿上缠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那蛇只有拇指粗细,三角脑袋深深嵌进皮肉里。
晏云起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认出了这种蛇——玄天秘境里独有的蚀骨蛇,毒性极强,被咬的人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解毒,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他飞快地蹲下身,掐住蛇的七寸将它扯下来,一掌拍碎。
然后封住林肆腿上几处大穴,阻止毒性蔓延,又从怀里摸出一枚解毒丹塞进林肆嘴里。
林肆咽下丹药,等了片刻,脸色依旧苍白,唇色青紫未褪。
解毒丹没用……
晏云起的手开始发抖。朱果能解这种毒,但朱果已经被师兄用在他身上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肆。
林肆靠在一棵树干上,呼吸有些急促,但神色还算平静。
他看了晏云起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摇头,冲他安慰地笑了笑。
“别急,还有其他办法。”
晏云起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最终想到了一个办法。
归墟崖边,生长着一种银叶草,能解百毒。
他们现在的位置,离归墟不远。
“师兄,你等我!”
他飞快站起来,布下一道结界把林肆护在里面:“我很快回来。”
林肆眉头微蹙:“小师弟——”
晏云起已经转身跑了。
他也顾不得会不会出事,直接御剑飞起来,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穿过密林,朝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冲去。
归墟越来越近。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贫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和压迫感。
那压迫感越来越大,最终晏云起猛地吐出一口血,连人带剑的摔了下来。
他的面前就是归墟。
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浓稠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偶尔有风从深渊底部吹上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晏云起运气很好,银叶草本该生长在崖壁上,可他的面前正好有一株银叶草,长在崖边,在风中摇曳。
晏云起顾不上内伤,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连根拔起,收入怀中。
成了!
他面色一喜,攥紧那株草,转身就要往回跑,去救师兄——
然而下一瞬,他感觉胸口一凉。
一柄长剑从背后刺入,穿透他的心脏,剑尖从胸前露出来,上面沾着鲜红的血。
晏云起愣愣地看着那截剑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把剑……很眼熟。
他以前在竹林里砍竹子,时常看师兄练剑。
师兄手里握的就是这柄剑。
……
身后那人转动剑柄,剑刃在他的血肉里翻滚了一圈,将他的心脏碾得破碎。
晏云起这才感受到迟来的痛,痛的撕心裂肺。
他口中不断溢出鲜血,艰难地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林肆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他熟悉的温柔。
只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