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年说:“读过书是好事。”
林肆跟着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医疗室安静了下来,头顶老旧的风扇嘎吱嘎吱的转着。
沈之年觉得林肆可能是因为说不了话,性子也养得沉默,通常就别人问一句,他乖乖地答一句,答完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等着别人再问。
还挺可爱的。
沈之年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有些失笑,但他经过今天这一系列的事儿,确实对林肆很有好感。
他偏头看着林肆低着头露出的一个小小的发旋,顿了顿,刚刚被压进心底的那个疑惑又浮了上来,纠结了片刻,他还是开口问出了声。
“陈石哥。”
林肆偏头看他。
沈之年望着那双静静等着他开口的眼睛,声音不自觉放得柔和了些,斟酌着说:“刚才在你家院墙那儿,站着个高个子姑娘,看着有些眼生,是你家远房亲戚吗?”
林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眼神一亮。
沈之年居然看见孟谭了!
他还以为因为他的搅和,主角攻受压根连面都没见着呢,原来他们在自己没看见的角落已经偷偷见面了。
他就说嘛,剧情肯定还有的救,这不就扭回来了嘛!
林肆有点小激动,嘴角都不着痕迹地翘了翘,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继续用纸和笔写字,写的速度都快了起来:“是我媳妇。”
写完后他抬起头,看了沈之年一眼,嘴唇抿了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沈之年看到纸上那四个字后愣了下,抬头看向林肆的脸。
林肆的眼睛在发光。
那种亮从沈之年刚提到孟谭时就有了,藏都藏不住的,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整个人都变得雀跃生动起来。
林肆对孟谭的喜欢就那么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从他今天见到林肆的那一刻起,林肆情感的表露一直是含蓄内敛的,沈之年第一次见他把一种情绪这么直白的表露出来。
沈之年心中复杂了些,默默地把自己之前的猜测翻出来,重新掂量了一下。
他从看到孟谭的第一眼起,心里就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那身气质不像是一个普通农村女孩会有的,孟谭也不像是自愿来到这个村子的。
再结合他来村子里的时候听到的消息——时常会有外面的女孩被拐卖进大山里。他那时就隐约怀疑,孟谭是不是也是被拐进来的。
沈之年只在这儿待了两年,并没有亲眼见过这些事,这些事也没有前些年那么猖獗了。
可他也明白,变少了不等于没有了,如果孟谭真的像他所料想的那样,那么他要是不管不救,很可能就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所以他开口,试探了林肆几句。
但此刻,他看着林肆的眼睛,那个猜测突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林肆对孟谭的喜欢,显而易见是真的。
那是一种很笨拙很干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不像是对一个被买回来传宗接代的女孩,反倒像是对一个想要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而且,林肆不像是那种人。
沈之年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换了个说法:“嫂子她……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林肆在纸上写:“她是南边来的。”
沈之年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南边来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没有再追问下去。
林肆抬头看了眼太阳,沈之年看出来他是着急回去了,于是主动走到刘小禾身边,轻声说了几句,表示他和林肆就先回去了。
刘小禾连连点头,又对着两人又是道谢又是道歉,热情地想要把他俩送回去。
沈之年急忙拒绝,说您就留下来陪陪招娣吧,她这情况离不开人。
刘小禾才停住了脚步,感谢了两人好久。
从卫生室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当中了。
沈之年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林肆跟在他后头,差着半步的距离。
路边的草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偶尔有只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又钻进去了。
沈之年倒是贴心,为了不让俩人一路沉默显得尴尬,偶尔会和林肆聊几句,问些旁的事儿,都是简单的问题,点头或摇头就能回答,很显然照顾到了林肆说不了话。
两个人边走边聊,又走了一截,林肆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口。
往左是回村小的路,往右是去林肆家的。他的意思是,咱们不同路了,我往右,你往左。
沈之年的脚步没拐弯,直直地往前走。
“我去王德厚家,”他说,回头冲林肆笑了笑,“再劝劝。”
林肆眨了眨眼,有些愣。
他看着沈之年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王德厚那个人,今天差点动了刀子,现在虽然看着是气焰小了,但谁说得准?
沈之年一个文弱书生,万一又给王德厚惹恼了,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主角攻人就没了!
这个世界的主角攻看着文文弱弱的,咋净干些刀剑上跳舞的事儿?
林肆非常想指着主角攻的鼻子把他骂醒,但碍于人设和哑巴,他还骂不了,无奈只能快走两步,追了上去,挡在沈之年前面,比划了两下。
沈之年看不懂手语,但他看懂了林肆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关切。
林肆的眼睛在这个灰扑扑的村子里显得太干净了,没有这个村子常见的浑浊和麻木,清亮亮的,一眼就能看到底。
沈之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时,心里头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突然就松了一下。
来村里这两年,他一直在跟各种人打交道。他说话要小心,做事要小心,每句话都要琢磨好几遍才说出口,生怕哪句说得不对,把事情搞砸了。
他把自己包在一层又一层的客气和礼貌里,连笑都是算好了分寸的。
其实他在来这儿之前,一直都算不上个脾气好的人。但为了那些孩子能有个书读,他只能收起满身的刺,把自己打磨圆润,周旋在各个人中间。
但在林肆面前,唯独对着林肆,他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放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