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的脸更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好半天才重重地点点头,手还忐忑地揪着衣角。
那副样子,一看就是真心喜欢。
孟谭看着林肆通红的脸,只觉得自己也像被烫到了,脸也跟着红。他猛地转过脑袋,掩饰般地“哦”了一声。
然后林肆红着脸,指了指孟谭,做了个手势,期待地看着他。
孟谭看不懂那个手势,但他莫名理解了林肆的意思。
林肆在问他:你喜欢我吗?
那双眼睛很黑,平日里因为沉默显得有些温吞,此刻却亮着光。
孟谭跟他对视两秒,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西屋走。
林肆似乎想跟上,孟谭加快了脚步,最后进到屋里把门一合,靠在门背上。
门外林肆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速度慢了些,像是有些失落。
孟谭这才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尖。
他有些羞恼地想,都怪林肆,干嘛要用那么肉麻的眼神看着他!
都是大男人,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孟谭只顾着给自己的失态找借口,全然忘了是他先问出口的“喜欢”,理所当然地把害他心烦意乱的缘由全推给林肆。
他不是没被女孩子表白过,但从来没有人用那么认真那么热烈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是他的唯一似的。
简直是……
孟谭卡了壳,找不出合适的说法,只能闷闷地捂着自己依旧滚烫的耳朵,愤愤地想着林肆。
——
从那天起,林肆发现孟谭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不仅不跟他说话了,还经常躲着他。
林肆求之不得,觉得剧情回归正常了,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他面上依旧殷勤示好,被孟谭躲了后又伤心又失落。
连王桂香都看不下去了,说他一个大男人整天追着媳妇屁股后面讨好算什么样子?还跟他说这是女人家圆房之前不适应闹小脾气呢,等圆了房后就好了。
王桂香的话林肆选择性的听,对孟谭依旧好得没话说,热脸贴冷屁股也毫不在意。
这天,林肆正在灶房里揉面,听见外头院门被人敲响了。
王桂香在东屋里踩缝纫机,机器是老古董了,动静大,没听见敲门声。拉着个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孟谭倒是听到了,但他没理,他对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没啥好印象,也不想招惹。
林肆擦了手出来,看了眼孟谭——孟谭身下那个躺椅还是林肆前些天做的,专门给孟谭搬来晒太阳。
孟谭整天无聊得不行,什么活都不干,也不像原剧情那样天天琢磨着法子往外跑或是跟王桂香对着干刺她发火,他现在整个人像个躺平的咸鱼,过着林肆羡慕的生活,吃喝都有人伺候着。
——显而易见,那个伺候的人是林肆。
林肆体贴他,但在王桂香看来那就是给人惯得变本加厉了。她天天指着孟谭的鼻子骂,孟谭听都不听,当面上敷衍地点头,等王桂香骂够了,该咋还是咋。
几天下来,孟谭非但没像原剧情那样憔悴,还长胖了点。
王桂香一看,胖了!那感情好,只要不耽误她抱孙子就行。
等到时候圆了房把孩子一生,看她不好好治治孟谭这身懒毛病!
所以这么相处下来,王桂香和孟谭非但不像原剧情那样针锋相对,还隐约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林肆对着剧情纠结了一会儿,决定不管了。他现在已经不奢求小的剧情点原封不动地上演了,大的剧情点不出错就好。
……
林肆看孟谭时,孟谭正好也在看他。两人视线刚对上,孟谭就刷地一下移开目光。
林肆跑过去拉开院门,外头站着刘小禾,身后跟着王招娣。
刘小禾手里挎着个竹篮,上头盖了块蓝布,鼓鼓囊囊的。招娣站在她身后,小脸还是白,但比那天有血色了,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花衣裳,怯生生地躲在刘小禾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林肆。
这几天王德厚去镇上给人帮忙干活去了,所以刘小禾才敢来登门道谢。
“陈石兄弟,”刘小禾笑了笑,笑容里有愧疚也有感激,“我来谢谢你的,招娣那天多亏了你啊。”
她说着,扭头温柔地摸了摸招娣的头发。
林肆赶忙摇了摇头,往旁边让了让,把院门推开了,意思是让她们进来。
刘小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进来了。
王桂香这时候听见了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她看着刘小禾,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刘小禾手里挎着的篮子,脸上先是意外,然后停在了一种说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的表情上。
她拍了拍身上的布屑:“刘家媳妇,你咋来了?”
“桂香婶子。”刘小禾微微弯腰,把篮子上的蓝布掀开,里头是五六个鸡蛋,还有一小块腊肉,用草绳拴着。
她有些拘谨地笑:“我来谢谢陈石兄弟的。那天招娣出事,多亏了他,不然这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收拾好情绪,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点您别嫌弃。”
王桂香低头看着那一篮子鸡蛋,又抬头看了林肆一眼,眼神里是明晃晃的质问,就差问出一句“你啥时候干的这事”了。
林肆低下了头,有些心虚,没接她的眼神。
王桂香没再说什么,伸手把篮子接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软了一些:“来就来嘛,家里也不宽裕,拿啥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刘小禾说着,把招娣从身后拉出来,“招娣,叫人。”
招娣抬起头,怯生生地对着王桂香喊了句:“王奶奶好。”
然后又把视线投向林肆,有些营养不良的脸上绽开一个笑:“陈石叔叔好。”
林肆弯下腰,跟她平视着,也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发。
然后他站起来返回到堂屋里,抓了一把糖——那是王桂香那天去镇上顺便买的喜糖,没舍得多买,就那么一点。
林肆把糖塞到招娣手里,招娣手小,两只手才能抓住那些糖,所以这一把在她看来有很多很多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糖,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好意思笑,抿着嘴,把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只捏了一颗在掌心。
她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多的糖呢。
王桂香在身后看着,肉疼地暗戳戳瞪了林肆一眼,但没吭声。
刘小禾看着招娣,心里又心酸又愧疚,眼眶红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
但这一别脸,她就看见了林肆身后被挡住的孟谭。
孟谭躺在躺椅上,身上还是穿着林肆的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垂在脑后,像是毫不关心门口的事,垂着眸压根没往这儿看。
刘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反应过来了。
她听说过王桂香从外面买了个媳妇回来,那天拉着绳子进村的时候,王桂香嘚瑟得满村都知道了,连她这个平日里几乎不出门的人都听了几耳朵。说那个姑娘长得漂亮,白得跟面捏的似的,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的。
她当时听了,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想着去看看,但最终还是没去。
她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孩子都照顾不好,哪有心思管别人。
直到她现在看见了孟谭,心里头像是有只手攥了一下,皱得发紧,莫名就想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她也是城里人,也是爸妈的独生女,也是被宠着长大的。
她自己刚到这儿的时候,挣扎过,跑过,后来被人抓回来,饿了几天,打了几顿,她就学会乖了。
她一开始眼里还有不甘和怨恨,后来眼神就死了,像个木偶一样,直到她有了孩子,她的眼神又活了,活过来之后就不一样了,不是不恨了,是不敢恨了。
到了现在,她觉得十年前的那些生活离她太远了,父母的面容她以为自己会记得一辈子,可如今已经模糊了。
她已经有孩子了,父母亲人或许也已经走出了悲伤,有了新的生活。她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刘小禾愣愣地盯着孟谭看,然后在某个瞬间猛地收回视线。
哪怕再同情,她也帮不了孟谭。她自己都没出去,她能帮谁呢?
至少……至少陈石看着,比王德厚好太多了,对待孟谭,应该也会好的。
她低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笑。
“这是……你家媳妇吧?”她问王桂香。
王桂香“嗯”了一声,看了孟谭一眼:“就是忒瘦,得养。”
刘小禾点了点头,没再多瞅,道了别,转身拉着招娣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看着林肆。
“陈石兄弟,”她说,“你是个好人。”
林肆愣了一下,莫名觉得刘小禾这句话有别的意思。但还不等他深思,刘小禾已经牵着招娣,对他们笑了笑,转身走了。
招娣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林肆挥了挥手里的糖,小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王桂香把院门关上,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桌上的鸡蛋和腊肉,然后剜了林肆一眼,不过看神情倒也没多生气:“下回再有这事,跟我说一声。”
她指的是帮招娣的事。
林肆点了点头。
王桂香没再说什么,把鸡蛋捡出来码好,腊肉挂在灶房的梁上,路过孟谭身边时脸色臭了点,忍了忍终究是没骂出声,眼不见心不烦地又回屋子里踩缝纫机去了。
林肆也往灶房走,继续去揉面,看孟谭眼睛闭着也就没打扰他。
他轻手轻脚地往灶房走去了。在他身后,孟谭睁开了眼,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偏过脑袋不再看林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