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的夜,被一号车间那几台新装上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吵得睡不着觉。
机器的轰鸣声像是巨兽的心跳,沉闷而有力。
光,从没有糊窗户纸的窗格子里透出来,把半个山坡都照亮了。
李云龙蹲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大海碗,碗里是刚出锅的猪肉白菜炖粉条,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他没动筷子,只是看着车间里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眼里的光比那几百盏白炽灯还亮。
从汉阳兵工厂“请”来的两千多号工人,加上从重庆“骗”来的三十多个“技术顾问”,此刻全都换上了灰布工装,在一号和二号车间里三班倒,忙得脚不沾地。
那条从德国进口的7.56毫米步枪子弹生产线,在充足的电力供应下,已经开始试生产。
黄澄澄的铜壳子弹,像下雨一样从机器里吐出来,落在铁皮箱里,发出悦耳的脆响。
“老李,吃啊,看啥呢?”
赵刚端着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碗里的粉条已经挑得差不多了。
“老赵,你说,咱们现在一天能造多少发子弹?”李云龙没回头,声音里透着股子做梦般的飘忽。
赵刚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灯光看了看。
“按照宋东的初步估算,这条生产线要是开足了马力,一天能生产五万发7.56毫米的毛瑟步枪弹。”
“再加上咱们自己的那条生产线,专门生产冲锋枪用的9毫米手枪弹……”
赵刚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颤。
“咱们一天能造出十万发子弹!”
“十万发……”李云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猛地站起身,把碗往地上一放,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十万发!”
“他娘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这么富裕过!”
“筱冢义男那个老鬼子,他一个师团一个月的弹药配给,也就这个数吧?”
“从今天起,咱们独立旅打仗,谁要是再敢给老子省子弹,老子就让他去后山挖煤!挖不够一吨不许吃饭!”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得远处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但笑着笑着,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他走到那几台还在轰鸣的发电机旁,伸手摸了摸滚烫的机身。
“光有机器下蛋还不行。”
“这不下蛋的母鸡,也得吃东西啊。”
他转头看向宋东。
宋东正带着那几个重庆来的专家,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争论不休。
那是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改进图。
“秀才!”李云龙吼了一嗓子。
宋东抬起头,满脸油污,眼镜片后面全是血丝。
“厂长,啥事?”
“我问你,咱们的家底,还能撑几天?”
宋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云龙的意思。
他走到旁边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报告厂长!”
“按照目前的生产强度,我们的高标号柴油,只够用七天。”
“大孤山那边运来的焦炭,只够炼钢炉烧十天。”
“最关键的是,那批从德国佬手里换来的高精度车刀和钻头,损耗极大,最多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如果没新的补充,咱们的重炮和火箭弹生产线,就得全部停工!”
车间里刚刚还热烈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李云龙。
这就是工业的代价。
它能创造奇迹,也能吞噬一切。
赵家峪这台战争机器,胃口太大了。
光靠抢劫和收“保护费”,已经喂不饱它了。
“妈的。”李云龙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烟盒,才发现又是空的。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又是煤!”
“又是钢!”
“这帮铁疙瘩,比我手底下几千号人还能吃!”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晋西北地图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上面来回巡视。
阳泉的煤矿被他抢空了,周边的小煤窑也都被他“承包”了。
但这些,对于那几座日夜不熄的炼钢高炉来说,都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多的,更高质量的!炼焦煤!
只有炼焦煤,才能烧出足够高的温度,去熔炼那些特种合金钢。
“大同。”
李云龙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的最北端。
那里,是整个华北最大的煤都。
也是日军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基地。
“不行。”赵刚立刻摇头否决,“大同是鬼子第26师团和驻蒙军的老巢,兵力超过两万人,还有飞行场。咱们现在这点家当,去碰大同,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谁说我要去碰石头了?”
李云龙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缓缓下滑,停在了大同和太原之间的一片区域。
“鬼子的煤要运到太原,要运到北平,靠什么?”
“铁路!”
“同蒲铁路北段!”
李云龙的眼中,再次燃起了那种饿狼般的光芒。
“神崎哲也那个老鬼子虽然死了,但他留下个好东西。”
李云龙指了指那几个正在车间里当苦力的军统特务。
“他教会了咱们,怎么玩渗透,怎么玩伪装。”
“传我命令!”
李云龙猛地转身,杀气腾腾。
“孙猴子!”
“到!”
“从‘狼牙’里,给老子挑出五十个最机灵、最像泥腿子的兵!”
“再从那些投诚的伪军里,挑几个会开火车的司机!”
“咱们不去抢火车。”
“咱们去……开火车!”
李云龙的嘴角,勾起一抹无比疯狂的弧度。
“鬼子不是要运煤吗?”
“那咱们就帮他运!”
“咱们伪装成鬼子的运输队,开着空车皮,直接去大同的煤矿装煤!”
“等装满了,这车往哪开,可就不是鬼子说了算了!”
“咱们把车直接开回赵家峪!”
“这叫什么?”
“这叫……阎王爷的‘煤票子’!”
“拿着这张票子,去鬼子的金库里,取咱们自己的东西!”
赵刚听得是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