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包间里安静下来,常理下,孟清沅此时该对林正雄感恩戴德,可她只是无言的坐着,脸上的表情渐渐的透出了几分怪异。
像是有很多话,不知该不该吐槽出来般的扭曲。
空气逐渐凝固,林正雄勾起的嘴角也越发僵硬,慢慢地耷拉下来,眼神逐渐阴鸷。
良久后,孟清沅无奈地轻叹:“林董,您似乎非常认定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我真的很疑惑,我是哪里让你有了这样的错觉?”
林正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只握着她的手缓缓收回,指节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包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茶香都变得滞重。
“孟小姐,”他再开口时,那声亲昵的“清沅”已消失殆尽,“你这是在跟我装傻,还是真傻?”
孟清沅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握得发红的手腕,眼底的委屈和希冀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派清明的冷静。她甚至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林董,您先别急。”她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只是觉得,您这出戏编得有些漏洞。您说我是苏家遗孤,证据呢?就凭我姓孟?就凭我在福利院长大?”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困惑表情:“全国叫清沅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更是数不胜数。您这么笃定,总该有个由头吧?”
林正雄盯着她,眼底的阴鸷像墨汁在水中晕开。
“由头?”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自嘲的苍凉,“孟小姐,你以为苏家当年是什么普通人家?方柔当年嫁给他,我就不看好,她只是一个演员,对于苏家那样的人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当年苏家那场大火,虽然被定性为意外,但明眼人都知晓那是有人蓄意。”
言及此,林正雄脸上浮起了恰到好处的愤恨,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是想要将那纵火之人挖出来碎尸万段。
“我一直爱慕方柔,得知她出事更是伤痛欲绝。而她很爱自己的孩子,哪怕是拼了命也会将孩子护住的。”
林正雄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沙哑,像是在追忆一段沉痛往事,眼底翻涌的情绪真假难辨。
“所以我不信那孩子死了,我想要将她找回来,你说,这算不算由头?”
孟清沅的指尖在杯沿顿住。
苏哲远,方柔。
这两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触不及防地捅进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锁孔。她想起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想起那个总在雨天坐在窗边看雨的明媚女子,想起四岁生日时,女人把她抱在怀里,笑呵呵的道:“沅沅的名字是妈妈取的,沅沅喜不喜欢?”
孟清沅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瞬的波动。
再抬眼时,她脸上已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动容,像是被这份“深情”所触动,却又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试探:“所以……林董找上我,是因为觉得我长得像方柔女士?”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表面,仿佛只是一个被故事打动的听众。
林正雄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任何破绽。他缓缓摇头,从茶案下层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推至她面前。
“不止。”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平安扣,羊脂白玉上刻着两个已然模糊不清的字。玉色温润,却被一道裂痕从中间劈开,像是经历了一场劫难。
“这是当年从火场里找到的。”林正雄的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声音低沉,“方柔至死都攥在手里。平安扣是一对,一块我找到后就收藏了起来,另一块……”
他抬眼看向孟清沅,目光如炬:“另一块,应该在那孩子身上。”
孟清沅盯着那块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林正雄皱起了眉。
“林董,您这故事编得愈发圆满了。”她合上盒盖,发出一声脆响,“爱慕方柔,所以寻找遗孤——这动机听起来 noble (高尚的,崇高的)极了。可您漏算了一点。”
她抬眸,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动容也彻底散去,只剩一片寒凉的清醒。
“您既然这么多年痴心不改,连火场遗物都妥善珍藏,又怎么会不清楚,方柔女士当年给女儿取的名字,是苏清沅,不是孟清沅。”
孟清沅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个檀木盒,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如刀:
“我虽然五岁被扔在福利院,但从小到大姓孟,登记在册有据可查。您拿着一块裂了的平安扣,张口就认人,不觉得太过牵强了吗?”
林正雄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方才营造出的沉痛深情,裂开一道缝隙。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当年那场乱局,有人刻意帮你隐姓埋名,也未可知。”
“哦?”孟清沅挑眉,笑意更淡,“那林董不妨说说,是谁帮我隐姓埋名?又是为了什么,要把我藏得这么深?”
她往前微倾身子,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
“您找的是苏家的血脉,是能帮您撬动当年旧案、甚至拿捏裴峥的把柄,可不是一个随便从福利院拉出来的、姓孟的路人。”
“既然如此,不如拿出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能证明我身份的铁证。”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十足的压迫:
“不然,林董这番深情,在我听来,只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
“绑架”二字落下,包间里本就凝滞的空气,瞬间炸开了冰碴子。
林正雄猛地抬手拍向桌面,茶盏被震得跳起来,凉透的茶水泼洒在檀木盒上,浸湿了精致的木纹,他眼底最后一丝刻意伪装的沉痛彻底碎裂,只剩下赤裸裸的阴鸷与恼羞成怒,周身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向孟清沅。
“牙尖嘴利!”他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被戳穿心思的暴戾,“孟清沅,我念你年幼孤苦,对你百般忍让,你反倒得寸进尺,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孟清沅却半点不惧,依旧端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雨里不肯弯折的竹。她垂眸看着桌面上狼藉的茶水,指尖轻轻拂过裙摆上溅到的水渍,动作从容不迫,反倒衬得林正雄的失态格外明显。
“林董何必动怒?”她抬眼,眸色清亮,没有半分怯意,反倒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淡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您口口声声说我是苏家遗孤,拿不出血缘佐证,只有一块来历不明的平安扣,又用所谓的深情包裹着算计,任谁来看,都算不上善意。”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林正雄那双藏着算计的眼睛里,字字清晰:“您说爱慕方柔女士,可当年苏家如日中天时,从未听闻您有过半分动作,偏偏等苏家覆灭,裴家崛起,您才开始四处寻找苏家遗孤,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