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汀晚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过身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男孩,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沉稳。
“把他推进去,准备检查。”
“是,林医生。”
周围的医护人员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男孩推进了特护病房。
林汀晚跟在他们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特护病房里,气氛凝重得可怕。
林汀晚穿着无菌服,站在病床前,仔细地为程烁做着检查。
男孩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到处都是因为长期的化疗和放疗,而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痕和溃烂。
他的呼吸很微弱,心跳也很缓慢。
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地停止。
林汀晚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无法想象,这个才十四岁的孩子,这些年来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折磨。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的父亲程敬松。
那个为了所谓的亲情,不惜出卖自己的良知,践踏别人的尊严的伪君子。
林汀晚的心里涌上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和悲哀。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了下去,然后开始专注地为男孩检查身体。
望,闻,问,切。
中医的四诊合参,在她这里被运用得淋漓尽致。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会弄疼这个脆弱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孩子。
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汀晚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等在门外的王院长和专家组的成员们立刻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汀晚,情况如何?”王院长一脸紧张地问道。
“很不好。”林汀晚的脸色有些凝重,“他的五脏六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
“尤其是他的肾脏和肝脏,几乎已经失去了代偿功能。”
“如果再不想办法,控制住病情,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
林汀晚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虽然早就已经从病历上了解到了程烁的病情。
可当他们亲耳听到,林汀晚这个近乎于宣判死刑的结论时,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绝望。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个年轻的医生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有一个初步的治疗方案。”林汀晚看着他们声音沉稳而又坚定。
“我想,先用西医的方式,稳住他的生命体征。”
“然后,再用中药和针灸来调理他的身体,修复他受损的器官,激发他自身的免疫功能。”
“中西医结合?”一个看起来年纪比较大的老专家,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林医生,你的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冒险了?”
“这个孩子的身体,现在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根本就承受不住任何的药物刺激。”
“尤其是中药,成分复杂,药性也不明,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林医生。”另一个专家,也附和道,“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应该以保守治疗为主。”
“先用最好的药,把他的命吊着,至于能不能治好,那就……听天由命吧。”
他们的话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西医专家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程烁的病已经是个死局了。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天命。
而不是像林汀晚这样,异想天开地去搞什么中西医结合。
那不是在救人,那是在草菅人命。
林汀晚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了质疑和不信任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她知道,想让他们这些一辈子都沉浸在西医领域里的老古董,去接受中医,去相信中医,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在自己的面前慢慢地凋零。
“各位教授。”她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中医。”
“我也知道,我的这个方案,在你们看来很冒险。”
“但是,我想请你们,也相信我一次。”
“相信我,作为一名医生的专业和判断。”
“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一个星期之后,他的病情没有任何的好转,那我就放弃我的方案,全权配合你们进行保守治疗。”
“你们看,怎么样?”
在场的专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犹豫和挣扎。
他们承认林汀晚的这个提议很诱人。
可他们就是不敢冒这个险。
万一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裴寂终于开了口。
“我同意。”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相信,我师妹的判断。”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个责任我来承担。”
裴寂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就让那些还在摇摆不定的专家们下定了决心。
既然连裴院长都这么说了。
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陪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疯一次。
“好,那我们就听林医生的。”王院长最终拍了板。
“不过,汀晚啊,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我知道,王院长。”林汀晚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治疗方案,就这么在一片争议声中定了下来。
而程敬松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据理力争充满了自信和光芒的女孩。
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孩是他儿子,唯一的希望,也是他这个罪人,唯一的救赎。
他走到林汀晚的面前,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医生,我儿子,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便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汀晚看着他,那几乎要弯到地上的腰和那头早已花白的头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侧过了身,避开了他这个她承受不起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