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到了萧承璟处决的日子,柳絮初飞,天色灰蒙蒙的。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已经聚满了人。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天不亮就占了位置,有的拖家带口挤在人群里,他们全都踮着脚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个通敌叛国的皇子到底长什么样。
有人在骂,有人在啐,他们都在往囚车必经的路上扔烂菜叶子。
萧承璟被押上刑场时,那些烂菜叶子正好砸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任由菜叶上的污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铁链从他脖子上绕下来,他瘦得厉害,囚衣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哪里还有从前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头发散乱地披着,好些天没洗了,结成一绺一绺的,遮住了半边脸。
从宗人府到午门,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
从前是骑着高头大马,蟒袍玉带,百官避让。
逢年过节他打马从长街走过,百姓们跪在两侧,呼喊“大皇子殿下”。
他从不低头看他们,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如今是囚车,铁链还有烂菜叶子招呼着他,将他的不堪衬托得尤其可笑。
那些从前跪着的人,如今站着看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快意。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但是很快被周围的骂声淹没了。
刑台上监刑官展开圣旨,高声念着他的罪状。
勾结藩王,引外敌入寇,通敌叛国……
每一条都是死罪
监刑官的声音尖厉,在午门的城墙上撞来撞去,嗡嗡地回响。
萧承璟跪在刑台上,听着那些字句从别人嘴里蹦出来,觉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在城门处站着许多人。
皇帝站在最前面,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下刺目得很,萧承璟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只看见那道身影笔直地立着,一动不动。
那是他的父亲,如今他亲手送他这个儿子上刑场。
百官分列两侧,低头不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偷偷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那些曾经巴结过他的人,如今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萧承璟心底的讥讽愈发的浓重。
这就是他的一生,可笑!
忽然萧承璟意有所感抬起头,抬头看向远处的一处城楼。
他麻木的表情出现了波动,瞳孔剧烈地紧缩起来。
慕昭昭!
此时,慕昭昭和顾北捷正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他。
她站在顾北捷身侧,一身素淡的白色衣裳,发间簪着素净的簪子,哪怕是看不清楚,萧承璟也记得她的模样。
日光落在慕昭昭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她的眉眼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不喜不悲,知道自己朝着她看去,也没有躲闪,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萧承璟的喉结滚了滚。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盯着那张脸,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慕昭昭。
慕昭昭微微抿着的唇角,被风吹起的衣角。
萧承璟想起那个梦……
前世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她死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
该有多恨。
这一世慕昭昭有了新的人生,还有了护着她的人,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的可能。
萧承璟胡思乱想的时候,监刑官已经念完圣旨退到一旁。
刽子手上前,将他按在刑台上。
冰凉的刀锋贴上后颈,萧承璟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可是却没有闭眼。
他仍旧奋力地望着城楼,看着那道素淡的身影。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必定不会再辜负你!
萧承璟在心底呐喊:我会找到你,对你好,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不会再让你流泪,不会再让你受伤,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死在乱葬岗。
我会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会在你看着我的时候回应,在你伸出手的时候握住。
昭昭,下辈子我们重新开始。
刀锋扬起,日光在刀刃上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
萧承璟最后看了她一眼,想把那张脸带进下一世,血溅当场,四周的时间仿佛安静下来。
刀重重地落下,人群的喧嚣忽然静了一瞬,又炸开成更大的声浪。
有人在欢呼,还有人在拍手,有人高喊着死得好。
慕昭昭清晰地听见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闷闷的,很远,仿佛像是在做梦。
刚才她被顾北捷压入怀中,没有看到最后那一幕,也没有看到萧承璟走到尽头的那最后一刻。
等到她再次望向刑场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慕昭昭紧抿了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又说不出来。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前世的种种日子,还有萧承璟对她的欺骗,想起那些被取血的日子,想起他从来没有真的用心对她好过,也想起今生他那些疯狂的纠缠,那些偏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深情。
如今这些事情随着萧承璟生命走到尽头,似乎都已经烟消云散。
她不恨他了。
并非是她太过心软,而是放下才能更好地生活。
恨太累了,她不想把余生的力气花在恨一个人身上,如今的她有家人,有自己的丈夫,还有属于自己的,从前世到今生都不敢想象的生活。
那些过去,就让它过去罢。
突然间,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温暖干燥,骨节分明,是顾北捷。
“结束了。”顾北捷说。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顾北捷站在她身侧,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温暖而坚定。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问她:你还好吗?
今日原本顾北捷是不想带慕昭昭来的,以免她有什么阴影,可是他了解慕昭昭,若是不让她看,或许会更加惦记着。
他才不想昭昭想着别的男人呢。
萧承璟别死了还缠着他的昭昭,所以他主动地带着慕昭昭来了。
“嗯。”慕昭昭嘴角轻轻勾起,释然道:“是的,结束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