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差点死了。
那年她十三岁,蜷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敌军杀进了镇子里,见到平民百姓就杀,包括她的爹娘和弟弟。
她以为自己死了,又或者跟着弟弟与爹娘一起就这么去了也不错。
可有人把她从尸体底下刨出来。
那人一身甲胄,满身血污,声音却意外地温和:“还活着?别怕,我带你回家。”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慕稷山。
他没有长她几岁,可却是个威风凛凛,少年成名的少年将军,后来她知道他是国公府的嫡长子,父亲是鼎鼎大名的慕元英。
几乎是没人没有听过慕将军的名声,只是可惜慕将军死在了敌军手中。
否则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也不会被敌军羞辱,残害。
她被慕稷山带回军营养伤。
她已经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甚至就连名字也因为刺激过重不记得。
后来她没有离开。
慕稷山问她,“你家人呢?”
她摇摇头,不知道。
他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继续摇摇头。
慕稷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够活下来也是运气,我身边缺个侍卫,你如果能够吃苦的话,我可以收留你。”
她看着慕稷山重重的点头。
慕稷山似乎早就知道她会答应,他想了想之后,说道:“以后你就叫青鸾吧!”
他看着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说道:“你眼睛很亮,像鸢鸟。”
青鸾在心底窃喜,她非常喜欢这个名字。
她跟在他身边当他的亲卫,替他挡刀挡箭,替他送信守夜,她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说,将军身边那个影子,比男人还靠得住。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替他包扎伤口时,手在发抖。
她每次看他骑马远去,都会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她把那份倾慕的心思压在心里,压了整整十年,不敢宣之于口。
无人知道她喜欢慕稷山,女人对男人那种喜欢。
……
慕稷山的婚姻,一直是国公府夫人的心病。
他平日里都在军营,满腹心思都是打仗,完全没有任何交好的女子。
京中倒是有不少贵女上门探过口风,可她不是固执的人,定然会与慕稷山商议他的亲事,慕稷山听闻之后直接就拒绝了,他说军务繁忙,无暇顾及。
转眼间,与他那般大的人孩子都好几个了,可他却一直没有成亲。
后来慕夫人和慕老夫人忍不住了,开始替他张罗。
李家的小姐贤淑,王家的姑娘端庄,张家的千金才貌双全……
可是这些门当户对的贵女们慕稷山都瞧不上眼,他把这些亲事都推掉了。
老夫人气得骂他,慕稷山也不恼,只是笑着听祖母的训斥,听完就走,根本就没有听进耳中,也不在乎这些。
青鸾站在门口,听见老夫人在里头叹气:“这孩子,到底要什么样的才肯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样家世样貌都出众的女子都入不得将军的眼,她更是及不上他。
后来老夫人学聪明了,不直接跟他说,把各家小姐的画像送到他书房。
慕稷山回来,看见桌上那一摞画像,愣了一瞬,叫来青鸾问道:“谁放的?”
青鸾回答道:“是老夫人。”
甚至在挑选的时候,老夫人还问了她的意见,她也就只能压下心底的思绪,给老夫人出主意,尽量找能够配得上慕稷山的。
慕稷山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些画像收进匣子里,放到书架最高层。
后来青鸾在旁边帮他研墨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看见那匣子落了一层灰,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慕昭昭身上。
慕昭昭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秘密。
那时她刚回慕府不久。
后来她私下见了她,“你喜欢我哥哥吧?”
青鸾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窥探到了,她想要否认这件事情,看到慕昭昭肯定的眼神,觉得自己已经无所遁形。
后来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着头。
安静了许久之后,青鸾终于鼓起了勇气,低声道:“我配不上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慕昭昭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大皇子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也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可后来有人告诉她,爱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想不想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慕昭昭轻声说道:“也许哥哥不在乎你配不配得上?”
青鸾摇了摇头,“将军是国公府的嫡长子,是将门之后,是朝廷的大将军,我只是个孤儿,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能做的,就是守着他,守到他娶妻生子,守到他不需要我了,那时候我再走。”
慕昭昭想说什么,可看着青鸾那副平静的样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拍了拍青鸾的肩膀,像哥哥常做的那样。
青鸾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去。
那年秋天,在宫宴赛马比赛上,嘉宁郡主的马发了疯,当时全场都惊呆了,唯有慕稷山身手凌厉的上前去骑在马上,帮着嘉宁郡主把马控制下来。
嘉宁郡主性格直来直往。
她至此瞧上了慕稷山,当着众人的面说她喜欢慕稷山,要嫁给他为妻。
并且还请求皇帝赐婚。
皇帝倒是乐见其成,慕稷山是大功臣,赢过大大小小的仗,他给慕稷山赐婚也是一种赏赐,正当皇帝要下旨的时候,顾北捷站出来,说慕稷山即将要上战场,还是等到凯旋归来再赐婚为好。
皇帝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也就同意了,并未下旨赐婚。
回到府中之后慕,稷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慕昭昭去看他,他只说了一句:“若是今日我没有救嘉宁郡主就好了。”
听到这话,慕昭昭似乎是看出来他的困扰。
嘉宁郡主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她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来,今天是一匹西域良马,明天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后天是一张极好的弓。
慕稷山统统退回去,退到第三回,嘉宁郡主亲自来了。
她站在镇国公府门口,仰头看着匾额,对来拦她的门房说:“本郡主来找你们将军,让他出来见我。”
慕稷山没有出来,嘉宁郡主就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最后天色暗下来,她方才然后翻身上马,丢下一句:“本郡主明日还会来的。”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嘉宁郡主钟情慕稷山,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不少人都说慕稷山很快就会被嘉宁郡主追到手。
慕稷山开始躲着嘉宁郡主。
偏偏嘉宁郡主总能找到机会见他,每次慕稷山看见她就头疼。
更让他头疼的是,朝中开始有人议论,他马上就要迎娶嘉宁郡主了。
那段时间,青鸾很安静,她依旧每日跟在他身边,替他挡那些不必要的应酬,处理那些琐碎的公务。
她什么也没说,可慕昭昭看得出她瘦了,而且眼下的青黑更重了,话也更少了。
有一天慕昭昭去找她,青鸾在院子里练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她一身武功都是慕稷山教的,颇有慕稷山的风采。
慕昭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她停下来,递过去一杯茶。
“青鸾。”她说道:“你希望哥哥娶嘉宁郡主吗?”
青鸾接过茶,喝了一口,“嘉宁郡主很好,配得上将军。”
慕昭昭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