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金陵城温柔地包裹。
可这份温柔之下,杀机正从四面八方,向城西的金谷园汇聚。
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从不同的府邸驶出,沉默地汇入通往西郊的官道。
车轮滚滚,碾过寂静的街道。
那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闷,正是一曲送葬的序章。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新任的两淮盐运使张启年,死死攥着那份烫金的请柬,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本是京官,空降江南,根基尚浅。
前任周康的惨死还历历在目,他此刻就坐在火山口上,不知何时会被吞噬。
王临的请柬,于他而言,是毒药,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漕运总督府的刘文远,刘铭的亲族,此刻脸色煞白。
刘铭被抄家灭族,他侥幸逃过一劫,早已是惊弓之鸟。
他很清楚,顾长风绝不会放过他。
王临的邀约,是他唯一的希望。
还有那些盐商、粮商、地方望族……
他们每一个人,都与周康、刘铭、玄妙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长风的屠刀悬在头顶,他们日夜难安。
现在,江南士族的领袖王临,终于肯站出来了。
他们是一群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哪怕明知这根浮木下面,可能藏着更恐怖的漩涡。
金谷园门前,高悬的红灯笼,将门口的石狮子照得一片血红。
王家的死士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辆抵达的马车。
那眼神不是在迎接,是在审判。
宾客们陆续下车,彼此交换着眼神。
有惊疑,有恐惧,有试探,更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走进这座辉煌的园林,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玉满堂”。
园林里,静得可怕。
听不见一丝虫鸣,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是鬼魂在低语。
一些嗅觉敏锐的宾客,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也太“干净”了。
王家那些迎来送往的伶俐仆役,一个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些眼神如刀的带剑护卫。
这不是宴请。
这是一场兵变前的集会。
……
与此同时。
距离金谷园三里外的一处密林高坡上。
顾长风、吴谦、孙志才,正迎风而立。
他们脚下,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三百名金陵卫的精锐甲士,在陆远的亲自带领下,早已潜伏于此。
他们是黑暗中蛰伏的猛兽,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扑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牢笼。
“大人,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陆远走到顾长风身边,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他收到了顾长风的信,一夜未眠。
他终于明白,自己,以及他背后的吴郡陆家,早已被顾长风算计得明明白白。
京城父亲的安危,江南自己的前程,全都系于今夜。
他没有选择,只能将自己的命运,与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绑死。
“不急。”
顾长风的目光穿透夜色,遥望着那座金谷园。
“主角,还没登场。”
“主角?”吴谦和孙志才一愣。
这满园的封疆大吏、地方豪强,难道还不是主角?
顾长风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通往金谷园的另一条小路。
黑暗中,一辆朴素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了园林后门的一片竹林旁。
车帘掀开。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将自己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的人,走了下来。
此人,正是被顾长风“放虎归山”的晏清。
“大人,他真的来了!”孙志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顾长风笑了笑。
他当然会来。
晏清在金玉满堂的库房里,已经找到了顾长风为他准备的第二封、第三封“铁证”。
那些信件,将刘党的罪证,指向了更多的人,甚至牵扯到了军方。
晏清欣喜若狂,以为自己掌握了通天的功劳。
可同时,他也感到了恐惧。
顾长风给他的东西,太多,也太“真”了。
他开始怀疑,顾长风在利用他,还有后手。
尤其是当他得知王临今夜要宴请江南群僚“共商大事”时,他的疑心达到了顶点。
他必须亲眼来看看,王临和顾长风,到底在唱哪一出戏。
他必须确保,自己这颗最重要的棋子,不会脱离掌控。
所以,他来了。
一个自作聪明的猎人,悄悄潜入了另一个猎人布下的,更大的猎场。
顾长风的目光,从晏清的身上移开,再次投向金谷园。
他在等。
等最后一个人。
那个他真正想钓的,大鱼。
……
金谷园,后山,一座不起眼的观景小亭。
亭内,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正是杨天赐。
他看着山下那座灯火辉煌的“玉满堂”,看着一个个江南权贵如飞蛾扑火般走入其中,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公子,一切如您所料。”
他身后,那戴着恶鬼面具的癸丑,沉声说道。
“顾长风逼反了王临,王临召集了江南所有的地头蛇,今夜,他们必然会歃血为盟,与顾长风彻底决裂。”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杨天赐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的玩味。
“顾长风这把刀,确实锋利,可惜,他太急了。”
“他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还有猎人,在更高处看着他。”
“玄素传来的消息,说顾长风要借您的手,引我们出来。”那戴着仕女面具的甲寅,轻笑着开口,“看来,他还是不够聪明。”
“不,他很聪明。”
杨天赐摇了摇头。
“他猜到了我会来,所以,他才把戏台搭得这么大,这么热闹。”
“他想看的,是我如何收场。”
杨天赐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而我,也想看看,当他发现,自己请来的所有宾客,都将变成一具具尸体时,他会是何等的表情。”
他的声音,温柔而又残忍。
“癸丑,你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回公子。”癸丑瓮声瓮气地回答,“三百覆船会精锐,已潜伏在金谷园四周。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将园内所有人,包括顾长风可能埋伏的人手,屠戮殆尽。”
“很好。”
杨天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一场屠杀。
一场足以将整个江南官场彻底清空,让大乾王朝元气大伤的屠杀。
然后,他会把这一切,都嫁祸给那个“滥杀无辜”的钦差大臣,顾长风。
届时,江南大乱,民怨沸腾。
他再以“复仇”与“清君侧”的名义,振臂一呼。
天下,可定。
“好戏,要开场了。”
杨天赐看着“玉满堂”里,王临缓缓起身,举起了酒杯。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是一个最高明的画师,即将为自己最完美的作品,画上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