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夏东青说话,后车厢里的猎狗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外瞧,全都盯着大门口那三个人看。

“我天!”

许老四脱口喊了一声。

他干了大半辈子打猎的活儿,太清楚要养出这么一帮子能上山的狗得费多大劲。

不光是天天带它们练、教规矩那么简单。

关键是烧钱啊!

猎狗不是家里那种看门的土狗,进山撵野物全靠一身力气和狠劲儿。

为了不让狗拉胯,还得留着点野性,主人都不敢拿煮白菜泡苞米糊当饭喂。

最起码,两三天就得啃顿肉。

一条狗吃肉不算啥,可十几条一块儿吃,谁家底子也扛不住。

所以多数猎户顶多养一两条,图个帮手。

谁都明白狗多了好办事,围个大东西更稳当。

可问题是,真养不起!

十几张嘴天天要开荤,日子再厚实也得被吃得底朝天。

“上回见他才带四五条,怎么这次一下冒出这么多?”

许老四记得上次碰见夏东青,狗也没几条。

这才多久,队伍都快拉成一排了。

邪乎!

这时,王大春和赵二溜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王大春下来没人多瞅一眼。

毕竟夏家和王家铁得跟一家似的,谁都知道。

可赵二溜脚刚落地,刘大宝和许老四脸色就有点微妙。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赵二溜这名号不光村里响,周边几个屯子谁没听过他那些荒唐事儿?

坏事倒没干过,但蠢事一箩筐,谁提起他都当个乐子讲。

也就是最近跟着夏东青混,家里婆娘也管得严,名声才慢慢正了点。

可就算这样,有些人看见他还是忍不住心里嘀咕两句。

不过这次他是跟夏东青一块来的,面子得给足,谁也不能当面拿话损他。

打了个招呼,一群人往招待所走。

刚到门口,就见一个干巴瘦的小老头站在那儿等。

“大宝啊,于书记说的就是他们这一拨不?”

“对喽,孙叔。”刘大宝笑着应,“贵客!我和于书记亲自请来的,招待必须到位。”

“那还用说!”

“队里来人了还能糊弄?”

刘大宝哈哈一笑,回身给夏东青他们介绍。

这老头姓孙,叫孙伟才,再有两年就七十了。

十几年前家里遭了难,命都是刘大宝他爹救回来的。

后来队里招待所需要个人看着,就把他留下了。

平时没啥大事,扫扫地、管管钥匙,日子过得清闲。

不论岁数还是辈分,夏东青他们都得喊一声“孙大爷”。

可当孙大爷伸手握上夏东青的那一刻,眉头突然皱起来,死死盯着他瞧。

一直看到夏东青后脖颈子发凉,老头才扭头问刘大宝:

“大宝,这娃……是不是之前那回……”

年纪是大了,但记性没全丢。

上次打老虎那件事,他可记得清楚着呢。

“东青!”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刘福庆颠儿颠儿地跑过来。

“哎哟喂!我的祖宗哎!”

刘大宝赶紧迎上去扶,“爹,您咋亲自来了?”

“怎么,我不配来?”老头一瞪眼。

“不是不是,您能来那是咱面子大,就是您慢点走,别摔着……”

“哼!”刘福庆嫌弃地甩开儿子的手,几步冲到夏东青面前,一把抓住就不撒,“东青啊!刘爷可想死你喽!”

夏东青笑着回:“老爷子,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利索!”

几句话说得老头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拜过把子呢。

刘大宝在边上看得直翻白眼。

我爹是你叔,你要喊他“刘哥”,那我不就得叫你爹?这辈分全乱套了!

寒暄了一阵,夏东青转头对孙大爷说:

“孙大爷,这几天就得打扰您了。”

“打啥扰,不打扰!”孙伟才摆摆手,“多做两锅饭的事儿,我自己也得吃,你们来了还热闹。”

夏东青笑笑,没当真。

自己做饭对付一口,一顿凑合就行。

可多了三个人,外加十几条狗,这活儿可就不轻了。

那些猎狗在车厢里待久了,又是闻见一堆陌生味儿,开始坐不住了。

一个个拿爪子挠栏杆,吱呀吱呀直响。

刘大宝一拍脑袋。

光顾着说话,把这群“小祖宗”给忘了!

他抬手指了指西北角那两间木棚:“晚上狗就放那儿,里面还有队里以前养羊留的干草,暖和。”

夏东青顺着看过去。

确实,木棚边上堆了不少草料。

那会儿养牲口哪有什么暖气空调、电热灯,冬天全靠草垫子捂着。

只要屋子封得严,哪怕里头挤满羊,也冻不着。

就是味道重,要是没准备一脚踏进去,能被臊得眼泪直流。

不过这两年安河大队没养羊,里头应该没那么冲。

他点点头:“行。”

条件是差点意思。

但出门在外,哪能跟在家比。

没让刘大宝帮忙,夏东青招呼赵二溜和王大春自己把狗往下牵。

老刘头看着那一溜儿精神头十足的猎狗,心痒痒也想搭把手。

可赵二溜压根不递绳子。

他平时吊儿郎当归吊儿郎当,但分寸感一直在。

猎狗护主,但不认生。

特别是夏东青这帮狗,基本都不是从小带大的,谁都能碰,不咬人。

但是!

狗不挑主,人可得挑狗。

要是刘大宝一声令下要牵狗进山,赵二溜立马低头就干,屁都不会多放一个。

可别瞎想,不是因为刘大宝是大队一把手,有头有脸。

纯粹是因为人家身子骨硬朗,正当年。

就算狗群冲起来莽一下,也顶多踉跄两步,不至于出大事。

老刘头就不一样了。

六十七八的人了,腿脚都不听使唤。

万一哪条狗一撒欢,他脚下一滑摔个跟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个岁数的人,一跤摔下去,轻则躺半年,重则直接蹬腿!

阎王爷那儿挂号就跟串门儿似的!

赵二溜自己不想惹祸上身,更不想连累夏东青背锅。

十几条狗被分成两队,一队由青龙领头,另一队黑豹打前站。

老狗带小崽,经验在那儿摆着,夏东青心里踏实。

眼瞅着王大春把最后一条狗牵进木棚,许老四突然叹了口气:

“唉……都是好狗啊……”

在打猎这行当里,想看一个猎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最简单的法子。瞅他的狗。

狗壮实、眼神狠、浑身透着股煞气,一看就是打过多少场硬仗的,那这人肯定差不了。

反过来,狗蔫头耷脑、瘦不拉几,就算那人嘴上能吹出花来,也高不到哪儿去。

别说什么“老手只信枪,不信狗”这种话。

真正厉害的猎人,巅峰状态就是带着一帮狗上山围猎那会儿!

刚才他偷偷瞄了一圈夏东青的狗队,越看越心惊。

那十几条狗,大的小的,个个眼神像刀子,透着一股野性!

用东北土话说,那叫一个“横劲儿足”!

不比谁能咬死多少野物,就冲那股子狠劲儿,就知道这帮狗不一般!

“能把一群狗调教成这样,真不愧是打过老虎的主儿……”

许老四嘴里说着,心里早就服了。

能出一条好猎狗,也许是运气好,赶上天生的苗子。

动物里头也有天才,有的狗生下来就知道追猎,不用多练,长大就是一把好手。

跟“祖师爷赏饭吃”一个道理。

但一口气养出十几条这种狗?

行里的人都清楚,那可不是靠运气能堆出来的!

那是实打实的功夫,半点假都掺不了!

说真的,要不是亲眼见着,许老四压根不信,这么一帮凶狗,是夏东青这个年纪的人训出来的。

“一代更比一代强啊,咱这老骨头,是真的落伍了……”

这边许老四正感慨着,

一旁没动手的刘大宝转头对孙伟才说:

“孙叔,回头这些狗劳烦您照看一下。”

“妥了!”孙伟才乐呵呵咧嘴,“书记早交代过了,一顿不落,顿顿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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