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夏东青感觉到了。
那猞猁自己更受不了。
准确说,是气得牙痒痒。
明明之前一爪子就能拍死的货,现在反倒追着自己满山跑。
这叫啥事儿?
它早想转身干掉那条狗,可每次刚要动手,那边的两脚兽就搞小动作。
说来也怪,这只猞猁不对劲。
要拼脚力,它甩大胖十条街。
真想逃,早没影了。
可它偏不走。
哪怕被夏东青一次次吓唬,也不肯真跑远。
夏东青虽然搞不清它图啥,但他不是那种瞎琢磨、自己吓自己的主。
既然有现成的机会练狗,哪能轻易放过?
于是三家伙你追我逃,一口气跑了五六百米。
等到大胖又准备猛扑上去干架时,
夏东青突然伸手,拿枪杆子拦在狗前面。
“停。”
那猞猁一溜烟,十多米就窜没了。
顺着夏东青的目光,直接钻进了边上那片苞米地。
“汪汪汪!”
大胖急了,叫了几嗓子。
然后扭头瞅主人,一脸懵。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咋说停就停?
猎物跑了,咋办?
夏东青没理它的困惑,牵着绳子慢慢往前走。
出了玉米地,一人一狗爬上土坡,靠树站着往下看。
没过几分钟,刚才钻进去的猞猁,又从地里钻了出来。
不一样的是,
身后拖着两只小不点,估摸十来斤,摇摇晃晃跟着跑。
“果然啊。”
跟野兽打交道久了,夏东青不敢说样样精通。
但他懂一个理:反常必有鬼。
正常情况下,猞猁见人,掉头就跑,保命要紧。
可这只倒好,不但不逃,还故意放慢脚步。
活像是在引路。
这不正常。
现在一看,全明白了。
它刚才那些动作,全是为了护崽。
想把人和狗骗远点。
所以夏东青才及时拦下大胖,放它走。
伸手摸了摸大胖的脑袋,这下心里有数了,接下来的路还能接着走。
一听命令下来,大胖立马来了劲儿。
仰起脖子吼了两嗓子,四条腿一蹽,顺着山坡就往下冲,目标直奔那三只猞猁。
那边的母猞猁察觉到不对劲,尖叫一声,立马叼起小的撒腿就跑。
十几分钟后,夏东青轻轻揉了揉大胖的脑门,让它别太激动。
行了,追是追丢了。
准确点说,是没法再追,那片乱石堆太硌人,狗能钻,人可上不去。
这种地方,猎狗倒是灵活,可他跟不住啊。
要是让大胖单干,最后恐怕连骨头都找不着。
“算了,当练胆了,不白跑一趟。”
要是碰上三只成年货,夏东青可能还肉疼一下。
可现在是一大两小,没多大油水。
亏也亏不到哪去。
牵着大胖往回走,走一阵歇一阵。
等回到家,日头都快到头顶了。
一看儿子两手空空,他爸妈也没多问。
打猎这事儿,十回有八回是白忙活。
哪能回回都拎着东西回来?
真当自己是山神爷转世?
夏东青刚把包放下,洗了把脸,正琢磨下午干点啥。
突然,夏建国开口了:
“儿子,明天有空没?”
“咋了,爸?”
“没事就跟我进山一趟。”
进山?
夏东青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老爹。
他知道老爹年轻时也打过猎,村里老辈提过,手艺还不赖。
算不上顶尖,但也算个能手。
可这些年早就歇了,怎么突然又要上山?
他笑着打趣:“想吃啥野味跟我说,这点活还用得着您亲自出马?”
李小娟也在边上插话,翻着白眼:
“你这身子骨,还折腾得起?”
“别到时候靠儿子给你背下山。”
看得出,她火气还没全消。
夏建国不敢顶嘴,赶忙解释:
“我听说有个地儿,可能是个老埯子……”
“老埯子”?
夏东青猛地抬头,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词儿可不一般,是山里采参人才懂的黑话,指那些年头久远、出过老山参的地方。
人参认窝,老埯子更容易长出好货。
山里人都知道,谁要是真撞上个没人挖过的老埯子,等于一脚踩进钱堆里!
可问题来了。
夏建国既不是采参的,也没听说有这路朋友。
他咋知道哪儿有这玩意儿?
莫非是山神托梦?
他刚想笑,夏建国一眼瞪过来:
“笑啥笑,管我咋知道的,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啊!干啥不去!”
论卖价,人参不是山里最金贵的东西。
但架不住它稳啊。
要讲啥东西最金贵,夏东青心里头一直有个排名,棒槌要是排老二,别的东西连老大都不敢想。
为啥?
不光是因为这玩意能卖大价钱。
关键是,它真能救人命啊!
听说港岛那边不少有钱人在快不行的时候,都会吞点老山参吊着一口气。
还有女人坐月子,要是能来一锅野山参炖老母鸡,身子骨恢复得飞快,连医生都夸。
这么宝贝的东西,别说有准信儿了。
哪怕只是听说哪片山头可能长着一棵,夏东青也得亲自蹽一趟!
当晚没啥动静。
第二天刚过五点,天还灰蒙蒙的,夏东青就和夏建国爬起来了。
其实上山找棒槌也不非得赶早。
毕竟这年头没人用机器探,全靠眼睛瞅。
天没亮透,草都分不清颜色,还想在林子里扒拉出参叶子?简直是瞎扯!
夏东青起这么早,主要是想多点时间准备家伙事儿。
太久没进山了,生怕漏了啥要紧的东西。
比起打猎,放山这行讲究可多多了。
规矩一套接一套,乱来不得。
就算夏东青打小接触这些,也不敢说样样都门儿清。
忙活到早饭吃完,一看时间,都快八点了。
头一回一块出门干活,爷俩都有点拘着。
谁也不多话,绷着脸,闷头赶路。
在夏建国带路下,两人足足走了三个钟头,总算到了地界儿。
“这……是王寡妇门槛?”
夏东青左右瞅了瞅,语气有点拿不准。
“嗯?”
夏建国扭头看他,挺意外:“你咋认得这地方?”
“听人提过。”
夏东青轻飘飘回了一句。
这话算不上全假。
他确实是听来的。
只不过,那会儿他还活在上辈子,听老采参人闲聊时说起过这个地方。
“王寡妇门槛”这名字听着滑稽,还有点瘆人。
其实根本不是啥门槛,而是一溜破窝棚。
看得出来,那些用原木搭的老房子有些年头了。
一半杵在外头,一半插进山石缝里,大多都烂得不成样。
也就剩下一处门框,歪歪斜斜地扛着风,没倒。
这地方为啥叫这名,自然跟那个“王寡妇”脱不了干系。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没听过,但老一辈人一听就明白。
可这“王寡妇”可不是女人,而是个爷们。
长得那叫一个俊,眉眼细长,皮肤白净,加上一把大胡子,雌雄难辨。
胡子这行当,人人都得有个绰号。
姓王,长得又像女相,大伙儿就顺嘴喊他“王寡妇”。
听着是挺娘,不像个狠角色?
可别被名字骗了。
据说这人手上功夫硬得很,心也够黑,出手不留情。
不然也统不住百十号人马,成不了一方头目。
不过,让他真正出名的,倒不是势力多大、手段多狠。
当年这一带胡子成群,比他凶的、地盘大的有的是。
可最后留名的,就他一个。
为啥?
就冲一点,这“王寡妇”,骨子里是条真汉子!
北方人夸男人,词儿不少。
但!
“真汉子”这三个字的分量,排进前三绝对没争议。
一个占山为王、惹是生非的土匪头子,居然能让老百姓打心眼里叫一声“真汉子”。
这事听着离谱,可但凡听过“neimu”这名字的,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山里头有野兽,岛上也出了些祸害人的东西。
那会儿,外来的家伙往咱们地盘上冲,有个大官表面不说,背地里净干些让人寒心的事。
大片好地,说扔就扔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上头不争气,可东北的爷们儿没一个怂的。
老百姓、有钱的乡贤、就连山里的响马,一碰上保家卫国的事,全都豁得出去,命都不要也往前冲。
王寡妇就是这样的狠人。
为了给村里人出这口恶气,他带着整座山的人跟那些外来的祸害死磕。
一场仗打完,人全没了,山都染红了。
没留下多大的名头,也没打出多大胜仗。
可当地人都记着他。
后来大伙儿把他原先落脚的地方,那几间烂棚子,叫做“王寡妇门槛”,就是为了念着他。
跑题了,回来再说眼下事。
夏建国一听儿子提到那地方,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
老一辈还没全走,
夏东青路子宽,门道多,知道点旧事不稀奇。
穿过林子,父子俩抬头看前面两座山。
右边是62林班,左边是61林班。
中间那道窄梁子,就是老埯子的位置。
“爸。”
夏东青喊了一声,说:“咱开饭吧。”
“中。”
夏建国应了声,也按老规矩接了一句:“先找个背风的地儿歇脚。”
话完,两人麻利地找个地方,把早上带来的罐头和饭盒拿出来。
懒得生火,省时间。
就着带鱼罐头啃馒头,对付一口中午饭。
吃罢,歇了会儿。
爷俩接着上路。
看儿子走哪儿都熟门熟路,夏建国往后退了半步,让儿子领头。
一直走到夹心岗顶上,夏东青才停下脚步,打量四周的地势。
他嘴上说熟,还真不是吹牛。
这辈子他确实没来过几回,
可上辈子,这片地他踩得熟得不能再熟。
他清楚北边那道沟,雨季一来水就往上灌。
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土都是虚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半条腿。
不好走。
所以他贴着南边走,靠着林班这边,带着夏建国往前挪。
这一路下来,夏建国心里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