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讲,人参是草木里的头把交椅。
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灵物,不小心落到了山沟沟里。
所以长人参的地儿,周围的花草都跟着沾光,透出一股子不寻常的劲儿。
最明显的,就是叶子在阳光底下会闪点微光,像是沾了露水,可又不是露水。
夏东青对这说法一直半信半疑。
毕竟现在人工种参一大堆,地里成片成片地长,哪还有啥“灵物”的味道?
听着就玄乎。
可眼下,也没别的路可走。
只能照着老法子试试看。
他蹲在地上,手脚轻得像怕惊了梦。
一棵草一棵草地翻看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夏建国在旁边坐不住了,刚想张嘴。
夏东青的手突然不动了。
他两根手指捏住一根细杆儿,
那东西乍一看像草叶,其实压根不是一回事。
草叶是扁的,这片杆儿上下光溜,没枝没叶,也不带穗子。
他单膝点地,一手捏着那根杆,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块红布包。
里面裹着一把鹿角做的小勺。
夏建国一见这动作,眼皮猛地一跳。
噌地从地上弹起来,两步就跨到儿子跟前。
“嘘,”
夏东青抬眼瞪了他爹一眼,压了压手。
红线还没埋呢,别一嗓子把东西给吓跑了。
他先把周围的杂草一点点清开,动作慢得像在剥鸡蛋壳。
按常理,这时候该用鹿骨钎子撬土。
可夏东青不喜欢那玩意。
他偏爱这把鹿角匙。
它头圆,没棱角,碰着人参也不容易划伤皮。
再说山里的土松软,用这勺子完全够使。
以前在东北那片儿,挖参最在行的都是黄皮肤的人。
不是因为他们懂啥秘术,也不是天生有本事。
关键是,手小。
挖参听着简单,不就是刨土嘛,好像谁都能上手。
拿个铁锹使劲挖呗。
可真不是那么回事。
放山的行家从不让新人靠近。
挖的时候,更是连围观的都得赶远点。
谁也不吵,谁也服气。
因为大家都知道,
一根参,挖得好值十万,挖砸了可能只值一万。
芦头断了,参须乱了,纹路糊了,表皮破了,哪一处出问题,价格就往下掉一大截。
亚洲人手小,手指灵活,能一点点掏,不伤根不伤皮。
欧美人哪怕找到顶好的参,最后多半也只能拿到一成的钱。
你想啊,人在山里钻个十天半个月,
风吹日晒,蚊虫叮咬,睡的是泥地,吃的是干粮,
累得脱了一层皮,好不容易碰上一根好货。
结果一挖,稀烂。
那心情,比丢钱还难受。
最后就因为挖的方法没掌握好,到手的好东西差点全砸手里,价值直接缩水了一大半。
这谁能扛得住?谁能不发疯?
说白了,会挖参的,不一定是什么大行家。
可要是连参都不会挖的,那绝对是外行中的外行,不靠谱得很。
偏偏夏东青上辈子就吃这碗饭,啥叫门儿清?他这叫刻进骨子里了。
轻轻拨土,慢手分根,他手指头灵活得像在绣花。
这一套操作下来,旁边站着的夏建国看得眼都花了。
他知道这玩意讲究得很,差一根须,价钱就差一大截。
心里头直打鼓,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儿子手一抖给扯断了。
鹿角小铲一点点往深了探,眼瞅着参头开始露脸。
夏建国不懂行,可看着那慢慢冒出来的“脑袋”,还是忍不住又兴奋又害怕。
夏东青却不一样,他一眼就瞄到了人参上那根斜伸出去的主须,跟跨海的桥似的。
定了定心,把角度方位记在脑子里,接着往下抠。
一分一秒地磨,谁都不说话,只剩土粒掉落的沙沙声。
等那整棵参的身子渐渐显出来,夏建国眼珠子瞪得越来越大。
这哪是小玩意儿?这参比他大拇指还粗一圈,明显是个大家伙!
他自己都看出来了,更别提夏东青这懂行的。
先不说年份够不够老,光是这分量,就能卖个好价钱。
所以越到后面,夏东青越不敢马虎,动作比之前慢了不止一拍。
乱糟糟的参须缠着泥,还夹着小石子,一根根得用手剥,费劲得很。
没过多久,他额头上就开始冒汗珠,后背的衣服也贴上了。
中间还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活动下手腕。
整整四十多分钟,那棵参才被完整地请出了土。
当夏东青小心翼翼捧着它,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时,夏建国当场傻了眼,嘴都合不拢。
“儿子!这……这叫几片子啊?”
夏东青低头瞅了瞅手里的货,语气平静:“估摸着是五片子。”
“嘶,”
夏建国猛地抽了口凉气,嘴里不自觉嘀咕起来:“那不是能卖个三四千?!”
“四千起步。”夏东青接了一句。
人参定价,品相是一方面,大小更是硬道理。
这棵比不上他先前挖到的那棵六片子的年头足,可架不住个头大啊,靠量也能扳回一局,根本不愁卖不上价。
“四千?!”
夏建国心里“咚”一下,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不是没见过大票子,可就这么个巴掌大的东西,转手就能换四千块。
不用动手打架,不用拼死拼活,就在这山里转一圈,蹲几个钟头,钱就来了?
这买卖太邪乎了!
“爸!”
夏东青开口打断他:“别愣着看了,赶紧去剥点松树皮,再扯些青苔,把这参包好!”
“哦!哦!”
被儿子一喊,夏建国立马回神,转身就往边上跑。
可他到了松树边,没先动手扒皮,反而“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哐!哐!哐!”
冲着那棵刻着“老兆”字样的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这还不算完,磕完这棵,他又连滚带爬地奔向另外两棵带字的松树。
“咵!咵!咵!”
又是几声清脆的磕头声,在林子里回荡开来。
“啪”的一声,脑门撞上了干巴巴的树叶,那动作看得夏东青直愣神。
刚才自己才提了句磕头,他爹还一脚要踹过来。
结果转眼间,这人自己磕得比谁都起劲……
这边还在心里嘀咕,那边夏建国已经磕完头、念完话,立马直奔旁边一棵老红松。
噌噌几下,撕下一块新鲜的树皮。
拿了树皮,扭头就往回跑,脚步带风。
“把棒槌先搁这上头。”
夏东青战战兢兢地把人参放上树皮。
夏建国双手端稳,把东西抬到眼前,来回瞅着,嘴都合不拢了!
“爸,你找点绿苔藓来,裹上,别让它脱水。”
“我这就去边上转转。”
“去吧去吧。”夏建国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会儿他眼里哪还有别的,全被那根棒槌占满了。
夏东青撇了撇嘴,瞅了眼老爹的背影,忽然懂了,自己上辈子那副混不吝的性子,怕是遗传来的。
收拾好家伙,他顺着刚才那棵人参“跨海”指的方向,慢慢往前探。
照理说,这儿既然出了老参,顺着它指的路再找找,八成还能撞上别的。
从挖人参的地儿起步,走个五六米远,眼前出现一窝枯草。
他蹲下,扒拉开叶子,又开始一寸寸摸。
说起来挺玄乎,人参又不像葫芦,一藤能结一堆。
可多少年进山的老把式总结下来,都知道一个规矩:
哪儿出过好参,顺着它“跨海”的方向摸,往往还能再捞着!
至于为啥会这样,夏东青也说不清。
但前世他试过几十回,回回灵验!
正这边埋头找着,那边夏建国早提着东西翻过了山岗。
他专挑近溪水的大石头,抠下厚厚一层青苔。
拿苔藓把棒槌裹得严严实实,还顺手多揣了几块,急匆匆往回赶。
一到原先歇脚的地儿,放下包裹,正要迈步去看儿子有没有新发现。
忽然,远处飘来一声怪叫,
“嗷呜,!”
夏建国猛地一顿,脸变了色。
下一秒,像被针扎了似的,抄起手边的56式半自动,两眼扫着四面八方,浑身绷紧。
南方来的老百姓,总以为狼不过是个头大点的狗。
凶是凶,但没多大事。
跟老虎、黑瞎子比,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只有真正在山里混过的老猎人才清楚:
狼,比啥猛兽都难缠。
宁可碰上熊,也不敢招惹狼群。
为啥?
因为狼抱团,还贼精!
遇上黑瞎子,你慢慢退,它一般不追。
只要看不见人了,它立马就忘了这茬。
在它眼里,人不算啥香的肉。
可狼不一样。一旦被盯上,缠你没完。
那些家伙一旦盯上猎物,下手可狠了,根本不会留情。
甚至能悄悄跟在后头好几天都不露脸!
夏东青以前在西北待过,听人讲过真事,一群狼为了报仇,一路跟着猎人摸回村子。
过了三个月,突然夜里杀出来,把那人的老婆和闺女全给咬死了!
都说,你能当一辈子贼,可谁又能防贼防上一辈子?
像这种有耐性、会算账的畜生,北边的人都怕得不行,听见名字腿都软!
相比之下,夏建国有点紧张,额头上都冒汗了。
可夏东青却一脸平静。
“没啥事,它们离咱们远着呢……”
狼再吓人,只要没冲到眼前来,就掀不起风浪。
再说了。
真碰上了,他手里还有56式半自动步枪撑腰呢,根本不怕硬刚!
以前猎户怕狼群,是因为老式枪打一枪得手动上膛。
狼一群扑上来,打完一发还没来得及填第二发,就得拼刺刀。
那样当然容易出人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枪一个弹夹能装十发子弹,加上夏东青这手准头和熟练劲儿。
实话讲,要是真撞上小股狼群。
要撒腿跑的,估计也不是他们!
当然,要是碰上那种几十只成群的大狼队,那还是凶多吉少。
不过话说回来,这山里也养不了那么大的狼群。
地盘不够,食物也不足,成不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