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论夏东青,那可不一样。
他是重生过来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未来的门道。
搁现在网上随手一搜就能知道的事儿,
在这年头,可能是猎户家里“传儿子不传闺女”的压箱底绝活。
他蜷在炕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布被面的接缝处,眼神略显失焦。
光拼眼界,一百个夏建国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夏东青。
屋外风掠过屋檐,带起几片残雪拍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当然,老辈猎人也不是吃素的。
夏东青收回视线,指尖停住,指甲陷进布纹里。
狠得下心,做得出决断!
让二十一世纪的人去杀生,多半手软。
可在这时候,十个有九个都能下得了手。
他听见自己呼吸慢了半拍,喉头微动。
这是时代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后人学不来,也模仿不了。
火炕传来余温,但他的手背却有些发凉。
扯远了。
他眨了下眼,睫毛扫过昏黄灯光下的尘粒。
回到眼前,夏建国和王和平围着猞猁尸体,你一句我一句地吹了起来。
烟袋锅子磕在石头上,火星四溅,映在两人眉骨下凹陷的阴影里。
把那只断了脑袋的猞猁塞进麻袋后,
麻袋口打了个死结,绳结磨得掌心发红。
两人收拾好家伙,牵上狗往家走。
狗脖子上的铃铛断了半截,响得断断续续,像冻僵的风。
人都说,心事一多,觉就睡不踏实。
夏建国要去猎猞猁,虽说没让夏东青一块去,可当儿子的,哪能不挂念?
他翻了个身,棉被摩擦发出窸窣声,耳朵仍警觉地捕捉院外动静。
这不,刚过四点半,夏东青就睁开了眼。
他瞥了眼窗外,天还黑乎乎的,本来想赖会儿炕,再眯一会儿。
窗纸灰暗,没有一丝亮边,远处柴垛投下的影子糊成一团。
可一翻身,突然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梁木头缓慢收缩的轻响。
“咋整得空落落的呢……”
他眯着眼,慢悠悠打量屋里一圈。
目光扫过墙角的猎刀鞘、地上未收的皮绳、炕沿边空着的水碗。
猛地,眼神停在一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那杆枪呢?!
他瞳孔一缩,手指猛然掐进掌心。
“噌”地从炕上弹起来,顺手一把抽出枕头底下的短刀。
刀刃划过粗布,发出短促的嘶声。
老话讲,不害人是本分,防人可不能松劲。
上辈子亲眼见过那些为了钱连亲爹都能卖的人,夏东青比谁都清楚,
他指节发白,刀身压在大腿外侧,刃口对着门口方向。
人心一旦黑了,比山里的猛兽还吓人。
所以自打他家成了远近闻名的“阔户”,
枕头底下就多了这把保命的刀。
几秒后,他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下来,长出一口气。
刀尖微微下垂,抵住地面。
忽然一拍脑门,
“谁家贼敢进他家行窃啊?”
院里的狗不是摆设,能让人悄无声息摸进来?
退一万步说,真有那飞檐走壁的高手,
图啥?那两杆56半?
别人家里兴许是镇宅宝贝,
可放他家?根本不算最值钱的。
现金、熊胆、百年野山参……哪样不比那铁疙瘩金贵?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把刀滑回枕头底下。
“这会儿上山打猎?也太早了吧……”
既然不是遭贼,那八成是爹拿走了枪。
嘀咕两句,夏东青穿上衣服,下地往院子走。
炕沿冰凉,脚踩上地砖时缩了一下脚趾。
果不其然,狗也少了一条。
狗窝空着,链子垂在雪地里,尾端还沾着唾液冻成的冰渣。
“妈,我爸啥时候出门的?”
“我哪知道。”李小娟答,“我三点多起来烧水,人就没影了。”
她说话时手不停,刷锅的铁丝球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哎哟我去!”夏东青一瞪眼,“这么早?天都还没亮透,看得清山路?”
他下意识抓了抓袖口,袖扣崩开了一线。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李小娟不在乎地说,“爱干啥干啥,打不着猎物,待会儿不就回来了。”
锅盖被“哐”地扣上,震得灶台灰扑簌落下。
“赶紧洗把脸,过来吃饭。”
“得嘞。”
今早吃的土豆炖酱,主食是白面馍馍。
酱块沉在碗底,他用筷子戳了戳,挑出一块没炖烂的皮筋。
等他吃完,已经快七点。
碗底剩了半勺汤,被他用馍馍边沿刮干净。
眼看天光大亮,夏东青回屋收拾行头,绑上腿布。
他蹲下身,手指缠紧布带,指节因用力泛白。
忙活完,爹还是没回来。
两杆枪都被夏建国带走了,
他不回,自己就没法进山。
只能干等。
他坐在门槛上,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节奏时快时慢。
好在没等太久,
院外忽然传来狗叫。
先是低沉的呜咽,紧接着一声短促的吠,撕破清晨的安静。
他起身往窗外一瞅,
脖子微微前倾,手扶住窗框。
夏建国背着两杆枪,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步往院里走。
麻袋角滴下一道暗红,落在雪地上,像断线的珠子。
“还真让他给干着了?!”
夏东青一愣,连忙出门迎去。
门槛绊了他一下,他抬脚快了半步。
这时候李小娟还在刷锅,抬头一看,惊讶道:
“还真打到东西了?!”
刷子停在半空,水流顺着锅沿滴落。
夏建国翻了个白眼,没搭腔,
把麻袋往地上一甩,径直进了东屋。
麻袋砸地闷响,溅起一圈雪沫。
看到这架势,李小娟心里立马有了数。
不出所料,她一掀开麻袋口。
指尖触到湿冷的毛皮,微微打滑。
里头躺着一只刚弄到手的猞猁,皮毛还泛着光。
李小娟咧嘴一笑,差点没笑出声。
“哎哟,这回可真有本事了……”
李小娟话刚出口,指尖还捏着账本边角,指节微微发白。屋外刮进一阵风,炕沿上的烟灰缸晃了晃,她没来得及说完。
“都日头照屁股了还不做饭?我待会儿还得赶工呢!”
夏建国猛地拍了下桌,碗边水珠一震,溅在泥地上,留下几个深点。他坐得笔直,肩头绷着,喉结上下一滚。
“好好好,马上给你端来。”
李小娟应得干脆,账本往怀里一掖,嘴角还噙着笑。她扭身走向厨房,布鞋踩过门槛时顿了半拍,像是在算刚才那笔进账。
锅盖掀开,白气“噗”地冲上来,糊了她一眼。她眯眼挥了挥手,把热饭端出,稳稳放在炕桌中央。瓷碗底磕碰木面,发出闷响。
“筷子!没筷子咋吃!”
他没回头,筷子已在桌上敲了两下。
“来了来了!”
她快步扎进灶间,弯腰在抽屉里翻找,指尖划过几双旧筷,挑出一双没裂痕的,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这会儿的夏建国,坐都坐不住,腿抖得炕面微颤,手心在膝盖上来回蹭。他盯着西屋方向,眼珠几乎不动。
这时,夏东青从西屋推门出来。
门轴“吱呀”一响,他顺手拽了下麻袋口,往里瞥了一眼。
“这枪法,真不赖啊……”
他嗓音低,像在自语。指尖在麻袋粗布上蹭了蹭,留下几道浅痕。
猞猁这玩意儿机灵得很,跑得又快。
一枪打中脑袋,那可不是光靠运气能做到的。
夏建国夹了块豆腐塞嘴里,腮帮鼓着,筷子头往炕边那两把半自动步枪一指:
“枪就放这儿了,只准用一发子弹啊。”
“啥?”
夏东青眉心一跳,脚跟无意识往后退了寸许。
“爸,你是说你一枪就把那小老虎给放倒了?”
“哼!”
夏建国斜他一眼,眼皮半垂,筷子在碗沿敲了敲,碎渣落在桌缝里。
“你爹我玩枪那会儿,你还穿开裆裤呢!”
夏东青嘴角抽了抽,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茧厚,终究没再接话。
耸耸肩,他转身抄起猎枪,枪管擦过门框,发出“嚓”的轻响。
朝爹妈喊了声:“我出去了。”
话落,脚已跨过门槛。
有些狗听得懂人话,聪明的猎狗比人还灵。
有时候根本不用开口。
光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主人要干啥。
见夏东青扛着枪,腿上绑着绑带走出来,
圈里的猎狗全炸了锅,一个个扯着铁链蹦得老高,铁环在桩子上撞出“当当”声。
夏东青没理它们,脚步没停,径直拐去屋后。
柴垛边草堆里窸窣两下,他弯腰牵出一头六七十斤的小母羊,羊绳在腕上绕了两圈。
等他回到前院,王大春刚好从屋里出来,一瞧见他就喊:
“哥!”
夏东青没应声,只冲他招了招手,羊绳在指间一绕。
意思是,咱出去说。
院子里那群狗急得直转圈,鼻孔喷着白气,就等夏东青带队进山。
这会儿可不能耽误工夫闲扯。
两人走到院外,枯草堆旁停住。
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人脖颈发凉。
王大春迫不及待地问:
“哥,是我爸跟我大爷联手把那虎崽子拿下的不?”
“对。”
夏东青点点头,手里的羊绳紧了紧,羊往前挣了下,蹄子踩碎一截干枝。
“拿下来了,现在搁屋里呢。”
王大春一拍大腿,声音扬起来:“我大爷也太神了,这身手没丢啊……”
接着,他把他爹回家后咋吹牛的,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夏东青听完,只是淡淡笑了笑,指节在枪托上轻轻一刮,没多讲。
牵起羊,抬脚就要去找赵二溜。
可王大春一把拉住他胳膊,袖口蹭到夏东青手背,力道不小。
“哥,今儿你可不能拉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