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章 异样又酸涩的滋味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她多给一点,没有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说着那些让人心里发软的话。
显得是如此的从容和特别,这倒是让着丫鬟在脑海里默默的脑补出了不少曲折离奇的故事。
那个丫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或许也是想起了一些什么往事,要是自己没有小姐收留,那自己也是一样的下场呢……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用一种更加柔和的声音说:
“快吃吧,吃完不够姐姐再给你打。”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这些天来,她见过太多太多的难民,见过太多太多的孩子,她早就麻木了。
可此刻,看着这个小男孩,她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柔软了。
她甚至没有去想,她说“吃完不够再给你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打破规矩。
她不在乎。
她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值得多吃一碗。
陈煜看着那碗满满的白粥,看着那个比别人的都大的番薯,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那粥好白,好稠,米粒一粒一粒的,在碗里挤在一起,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出一种浓郁的、香甜的味道。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粥了。
这些天来,他吃的东西,不是发霉的饼子,就是冻得梆硬的窝窝头,再不就是那些又苦又涩的野菜根。
他的喉咙又咽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可他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丫鬟,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要甜,都要乖,都要让人心软。
陈煜倒是很意外自己有朝一日还有能吃上颜值饭了,不过既然戳中了对方的心巴,那就必须得好好利用啊。
这要是能吃上一口饱的,那说什么都值得了。
于是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谢谢姐姐。”
他的声音很清脆,很甜,像是一颗化在嘴里的糖。
“你真好,不过一碗就够啦,要是再多的话,待会因为我坏了规则,也会麻烦到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知道,这个丫鬟给他盛的粥,比别人多了一倍不止。
他知道,这个丫鬟给他的番薯,比别人大了一倍不止。他知道,这个丫鬟对他说“吃完不够再给你打”,是破了规矩的。
这个时候适当的推脱,为对方着想反而能更大程度的激发对方的善意。
陈煜一点也不藏着自己的演技,一副真心为对方着想的样子。
那个丫鬟看着他笑,看着他甜甜的、乖乖的笑容,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看起来是真没想到眼前这个小男孩,竟然如此沉得住气,都已经饿成这个样子了,还能如此克制的保持理智。
甚至还反过来为她着想,这实在是让她心里软的不行。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更加柔和了。
“快吃吧,别饿着了,这里姐姐我说了算,你放心吃就是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落在那块带血的布条上,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陈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笑了笑。
“被狼咬的。”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已经好多了,不碍事。”
那个丫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他那条缠着布条的腿,看着那块已经被血浸透了的、暗褐色的布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被狼咬的。
这么大的孩子,被狼咬了,还能站着,还能笑,还能用那种轻松的语气说“不碍事”。
她看见陈煜正看着那碗粥,喉咙一动一动的,却一直没动手。
“怎么不吃?快些吃,吃完姐姐再给你打。”她问。
陈煜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我待会儿和姐姐一起吃。”
他说着,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
云熙正站在旁边的桌子前面,手里捧着那碗粥,眼睛一直在盯着这边。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她的喉咙,也在不自觉地咽着口水。
那个丫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云熙。
那个短发女孩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番薯。
她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虽然只有一只眼睛的样子,但那眼睛亮得惊人。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陈煜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那个丫鬟看着云熙,又看了看陈煜,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去吧,”她说,“和你姐姐一起吃。”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吃完了再来,姐姐再给你打。”
这时候身后的排队的人其实也已经有些意见了,这没想到刚刚讨厌的两个多余的小孩,居然还真的就多分了食物。
要知道,这粥和番薯可都是相当有限的,现在就这么多分给了别人,那也就意味着后面的人又要挨饿了。
但他们都敢怒不敢言,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敢往这边来,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陈煜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表现得很是可爱的样子,这也实在是难为陈煜了,不过这时候这招式显然是相当奏效的话,为了能多吃一碗,也真是很用心了。
“谢谢姐姐!”
他端起那碗粥,拿起那个番薯,一瘸一拐地朝着云熙走过去。
他走到云熙面前,站定。
云熙看着他,看着他那碗满满的白粥,看着那个比别人都大的番薯,嘴唇微微地抿了抿。
她的目光在他手里的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个灿烂的笑容上。
“姐姐,你看!”陈煜兴奋地举了举手里的碗,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喜悦。“好多粥!好大一个番薯!”
云熙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嗯。”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冷淡,可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柔软。“快吃吧。”
她说着,把自己手里的那碗粥也端了起来,准备开始喝。
可她没有喝。
她端着碗,凑到嘴边,嘴唇碰了碰碗沿,感受了一下那热乎乎的温度。
她的喉咙咽了一下,口水在嘴里泛滥,可她忍住了,没有喝。
她在想一件事。
她想着,这碗粥,她可以只喝一半。
不,只喝几口就行。剩下的,可以留给弟弟。
他正在长身体,他受了伤,他需要更多的营养。
那个番薯也可以留给他,她只要吃一点点就够了。
她这样想着,就把碗从嘴边移开了一些。
陈煜倒是没有多想,咕噜咕噜的就喝完了,番薯的话这时候肯定是不能吃的,这种时候要有节约食物的想法才是。
不然也指不定随时就没有下一顿了,还是得作为后备隐藏能源来用才是。
但喝完之后,陈煜才发现,云熙只是沾湿了嘴唇而已,根本没有吃的意思。
“姐姐,你不喝吗?”
她抬起头,发现陈煜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端着那碗粥,正看着她。
云熙连忙收敛起脸上那一丁点的表情——那些纠结的、犹豫的、不舍的表情,全部压下去,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心头其实有些不舒服的,刚刚听到弟弟叫了别人姐姐,她心里好难受。
更让她膈应的是,明明她才是姐姐的,明明她才是应该帮弟弟争取更多的,结果自己却……
好像什么都办不到呢……
她不像是弟弟那样那么嘴甜,只会一句冷冰冰的谢谢,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和别人对视,就她这么没用的……怎么帮弟弟争取?
结果在刚刚那个瞬间,她心里想的却是直接将弟弟拉走的,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弟弟明明也只是想吃多一口而已,可自己却是这样的小气。
一想到这,云熙就有一种对自己无能的烦躁。
她宁可那种难受是来自身上的伤口,也不要是这种刺挠挠的,让她好难受的滋味。
但表面上,云熙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异样。
她不敢将自己刚刚那种不堪又歹毒的念想说出来,那样的话肯定会吓到弟弟吧……
“哦。”她说,声音淡淡的。“喝。”
她说着,端起碗来,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粥是热的,热得烫嘴,可她没有停。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一只渴了很久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水源。
粥顺着喉咙流下去,暖烘烘的,从胸口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暖到指尖,暖到脚尖,暖到每一个被冻僵了的角落。
好暖和。
好舒服。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喝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
这些天来,她喝的都是雪水,冰凉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雪水,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咽下去的时候冷得胃都在痉挛。
可这碗粥,是热的。
是真正的、热乎乎的、冒着热气的粥。
她喝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品尝味道,只觉得喉咙里有一股暖流在流淌,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面点了一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碗本就不大,她几口就喝完了。
她放下碗,下意识地舔了舔碗底。碗底还残留着一些粥的痕迹,薄薄的一层,白白的,她用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把那最后一点粥也吃干净了。
然后她放下碗,喉咙里那股暖暖的感觉还在,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好想再来一碗。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那念头压下去,可喉咙里又咽了一下口水。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空空的碗,看着碗底那些被舔-干净的、白白的痕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