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八章 万相宗
李渊鸿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孩子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云熙那张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小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让人心疼的黯淡,心里那股柔软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更柔了一些,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温和的、像是在安慰自己孩子一样的东西。
“不过你们俩也不要太过担心。”他说,声音很稳,很沉,让人心里踏实。
“虽然我看不出是什么情况,但这世上能人异士多得是,我看不出的,不代表别人也看不出。”
他顿了顿,目光在云熙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陈煜脸上,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沉稳的、不像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眼睛。
“过些日子,万相宗的使者会过来。”
他说“万相宗”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重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目光从陈煜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云熙身上,看着那张苍白的、清秀的、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小脸。
“本想着,过阵子让你们姐弟俩跟冬融一起,拜入万相宗。”
万相宗。
这三个字从李渊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煜的眼睛,微微地亮了一下。
他在府里的藏书楼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荒界西南域,最大的宗门,门下弟子数以万计,控制着西南域十几个城池的资源和人才。
李府在春风城算是顶尖,可放在万相宗面前,不过是大树底下的一棵小草,不值一提。
如果能拜入万相宗……
陈煜的心里,那些纷乱的、复杂的、一直在转的念头,忽然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一样,开始往一个方向汇聚。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李渊鸿继续说。
“只是没想到,突然出了这样的意外。”李渊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惋惜的东西。
“不过云熙丫头,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万相宗的使者,那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神通广大得很,想来他们一定能看出你的问题所在。”
他看着云熙,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他确定无疑的事情。
“你放心,有老夫在。到时候老夫亲自给你担保,把你之前的表现、你的天赋、你的潜力,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万相宗的人不是瞎子,他们看得出什么是真正的天才。”
他说“真正的天才”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给云熙打气。
“这阵子,你们好生放宽心就是了。该吃吃,该睡睡,该修炼修炼,别想太多。天塌不下来。”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孩子,等着他们的反应。
陈煜听完李渊鸿的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微微地落了一些。
他不确定万相宗的人能不能看出云熙的问题,不确定他们愿不愿意收一个修为正在跌落的“天才”,不确定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可有希望,总比没有好。
有路走,总比站在原地等死强。
至少现在,自己确实没有足够的能力,能将云熙的情况搞清楚。
他把这些心思压下去,然后转过头,看着云熙。
她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露出后面那只灰蓝色的、没有焦距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的眼睛。
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可那力道不像刚才那么紧了,松松的,软软的,像是一只没有力气的、受伤的小动物。
她知道他在看她。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听见了老家主说的那些话。
“万相宗”“拜入宗门”“使者”“神通广大”……
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的耳朵里,可她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怎么都转不起来。
那些字在她的脑海里飘来飘去,像一群没有方向的、乱飞的鸟,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一动不动。
陈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心疼又涌上来了,他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她不是不想回应,不是没有礼貌,不是不尊重家主。
她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气了。
她的希望被人浇灭了,连老家主都看不出她的问题,她还能指望谁?
她以为的最后一根稻草,断了。
她现在脑子里一定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凭着本能在站着,在呼吸,在握着他的手。
他紧了紧她的手,那一下紧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叫醒她。
她微微地颤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摇醒了一样,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在暮色中,却格外好看。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没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让她头疼的、让她想要蹲下来抱住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李渊鸿。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她的眼睛,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比刚才亮了一些。
不是那种被希望点亮的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不能让弟弟担心”的亮。
“多谢家主大人。”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疲惫的东西。
她说完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点感激的话,说点保证的话,说点让老家主放心的话。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什么都挤不出来。
陈煜看着她那副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云熙身边,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渊鸿,看着李冬融。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真诚,很得体,不卑不亢,不讨好,不谄媚,只是一个孩子在面对长辈时该有的、礼貌的、感恩的笑容。
“家主大人和大小姐的恩情,我们姐弟俩会铭记于心的。”
他说“铭记于心”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他的眼睛看着李渊鸿,看着李冬融,一眨不眨,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们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着,一笔一笔的,永远不会忘。
李渊鸿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有些乱、可脊背挺得笔直的小男孩,看着他嘴角那个得体的、真诚的、不卑不亢的笑容,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莫名的情绪。
这样的人,值得培养。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天赋,不是因为他将来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回报,而是因为他值得。
李渊鸿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淡的笑容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温和的、慈祥的东西。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煜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很有分量的东西。是肯定,是认可,是一种“小子,你很不错”的赞赏。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藏着很多东西。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李冬融。
“冬融。”他说,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陈煜和云熙身上,看着这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手牵着手的孩子。
“不得不说,你培养的这两个孩子,不论是云熙还是陈煜,都让为父很是满意。”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你做过的选择里,为父认为,这是最好的一个。”
他说“最好的一个”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给女儿一个很高的评价。
他的目光在陈煜和云熙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李冬融,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
“好好待他们。”他说,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们值得。”
“是,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坚定。“女儿知道。”
李渊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这一番话,其实更多的还是讲给陈煜姐弟两听的,也算是给他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他也是老江湖了,自然是看的出来,也很清楚的感受到云熙的某种“害怕”和“担忧”。
所以才特意这么说的,这两个孩子都是心思敏捷聪慧的人,自然是能听的明白的,聪明人之间说话,是不需要说的太直接的。
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李冬融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然后转过头,看着陈煜和云熙。
她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没有在父亲面前时那种恭敬和拘谨,多了一些她很少在别人面前流露出来的、温和的、亲切的东西。
她收起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雪,然后走上前几步,站在他们面前。
她的目光在陈煜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云熙脸上,看着那张苍白的、清秀的、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小脸,心里微微地疼了一下。
“方才父亲所说的万相宗。”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耐心的、像是在跟弟弟妹妹说话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处很强大的宗门势力。你们或许没听过,没关系,我给你们说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万相宗,在荒界西南域,是最大的宗门。我们春风城,不过是它下属的一个小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