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发现，他娘来了之后，那只肥兔子的地位直线上升。
不是那种被人宠着的上升，而是那种——它开始挑食了。
以前给什么吃什么，草叶子、野菜根，来者不拒。现在蹲在药田边上，看着苏晚晴手里的东西，头一扭，不吃。
“它怎么了？”苏晚晴问。
沐云看了一眼。
“可能是不喜欢吃这个。”
苏晚晴看看手里的草叶子，又看看那只兔子。
“这不就是它平时吃的吗？”
“以前是。”沐云说，“但您来了之后，它吃上好的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小东西，还挺会享受。”
她把草叶子放下，转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小碗东西出来。
是鱼汤泡的饭。
那只肥兔子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苏晚晴把碗放在它面前。
它凑过去，闻了闻。
然后埋头大吃。
吃得滋滋响。
苏晚晴看着，笑了。
“还真是。”
沐云在旁边看着，有点无语。
“它现在每天吃鱼汤泡饭，比我吃得都好。”
苏晚晴看着他。
“你也想吃？”
沐云想了想。
“有点。”
苏晚晴笑了。
“晚上给你做。”
沐云也笑了。
“好。”
---
那天晚上，沐曦学会了一个新词。
兔子。
起因是那只肥兔子蹲在窗台上，正好被她看见。
她指着它，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沐云凑过去。
“那是兔子。”
沐曦看着他。
“兔……子？”
“嗯，兔子。”
沐曦又看向那只肥兔子。
那只肥兔子也看着她。
一人一兔，对视了很久。
然后沐曦张开嘴：
“兔几。”
沐云愣了一下。
“兔几？”
沐曦又指了指。
“兔几。”
沐云笑了。
“行，兔几就兔几。”
从那天起，那只肥兔子有了新名字——兔几。
它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每次沐曦叫它，它都要愣一下，然后才慢慢蹦过去。
但它还是去的。
因为去了就有好吃的。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苏晚晴每天早起做饭，白天帮忙看药田，傍晚和沐云他们一起看夕阳。
她的话不多，但总是在笑。
看着沐曦笑，看着沐云笑，看着苏青鸾笑，看着那只肥兔子笑。
有时候什么都不看，也笑。
沐云有一次问她：“娘，您笑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
“笑自己。”她说，“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沐云没有说话。
只是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暖了一点。
---
那天下午，苏青鸾从药田回来，脸色有点白。
沐云正在屋里陪沐曦玩，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苏青鸾摇摇头。
“没事。”
沐云看着她。
“你脸色不好。”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累。”
沐云走过去，扶她坐下。
“歇着，别动。”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
苏青鸾接过来，慢慢喝着。
沐云看着她，心里有点慌。
他知道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从生沐曦到现在，一直没好利索。
苏晚晴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青鸾怎么了？”
沐云摇摇头。
“不知道，说累。”
苏晚晴走过去，蹲在苏青鸾面前，看着她的脸。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那动作，很熟练。
沐云愣住了。
“娘，您会看病？”
苏晚晴点点头。
“会一点。”她说，“在冰窟里的时候，闲着没事，琢磨过。”
她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
很久，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
“怎么样？”沐云紧张地问。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没事。”她说，“就是累着了。歇几天就好。”
沐云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苏晚晴站起身，看着他。
“不过，得好好养着。”她说，“她底子薄，不能累。”
沐云点点头。
“我知道。”
他走过去，在苏青鸾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他握紧了些。
“听见没？好好歇着。”
苏青鸾看着他。
“药田怎么办？”
“我去。”
“你会吗？”
沐云想了想。
“不会。”他老老实实承认，“但可以学。”
苏青鸾的嘴角弯了弯。
“好。”
---
从那天起，沐云开始学种药田。
每天早上，苏晚晴带着他去药田，教他认药材，教他看土，教他怎么浇水怎么施肥。
沐云学得很认真。
虽然手笨，经常把药材当杂草拔了，把杂草当药材留着。
但他认真。
苏晚晴也不急，慢慢教。
沐曦被苏青鸾抱着，站在旁边看着。
她看着爹蹲在药田里，满手是泥，脸上还沾着土。
她觉得很好玩。
“爹爹。”她叫。
沐云抬起头，看着她。
“哎。”
沐曦伸出手，指着他的脸。
“脏。”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爹脏。”
沐曦也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
那天傍晚，沐云从药田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坐在门口，望着夕阳。
苏青鸾抱着沐曦，在他旁边坐下。
苏晚晴端着一碗水过来，递给他。
“累坏了吧？”
沐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还行。”他说，“就是腰疼。”
苏晚晴笑了。
“刚开始都这样。”她说，“习惯就好了。”
沐云点点头。
他看着那片药田，看着那些他亲手种的药材，虽然种得歪歪扭扭的，但都在长。
他忽然有点成就感。
“娘。”
“嗯？”
“您说，这些药材能长好吗？”
苏晚晴看着那片药田。
“能。”她说，“有人管，就能长好。”
沐云笑了。
“那就行。”
夕阳慢慢沉下去。
月亮慢慢升起来。
那只肥兔子蹲在药田边上，嚼着叶子。
沐云发现，最近山谷里多了些不速之客。
先是几只野兔子。
不是那只肥的，是别的——灰的，黄的，还有一只花的。它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蹲在药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里面那些嫩绿的叶子。
那只肥兔子很不高兴。
它蹲在药田正中央，像个守卫一样，瞪着那些外来者。
那些外来者想靠近，它就冲过去，把人家赶跑。
一天赶了七八回。
沐云蹲在门口看着，觉得好笑。
“它还挺护食。”
苏青鸾抱着沐曦站在旁边，也看着。
“它以为那是它的。”
“不是吗？”
“你种的。”
沐云想了想。
“但它每天吃，估计早觉得是自己的了。”
那只肥兔子又赶跑一只灰的，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蹲在药田边上，警惕地四处张望。
沐曦看着它，伸出手。
“兔几。”
那只肥兔子看了她一眼，没动。
沐曦又叫了一声。
它还是没动。
沐曦有点不高兴，瘪了瘪嘴。
沐云笑了。
“它忙着呢，没空理你。”
---
然后是几只鸟。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羽毛五颜六色的，落在屋顶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沐曦很喜欢。
每天一早就指着屋顶，叫“鸟鸟”。
苏青瑶试着喂过几次，那些鸟就赖着不走了。
每天准时来，准时吃，吃完就飞走，第二天再来。
那只肥兔子更不高兴了。
因为它发现，那些鸟吃的东西，比它好。
苏青瑶喂的是小米和碎玉米。
它吃的是草。
虽然晚上有鱼汤泡饭，但白天它只能吃草。
它蹲在药田边上，看着那些鸟在屋顶上啄食，眼神幽怨。
沐云路过，看见它那眼神，笑了。
“怎么，想吃鸟食？”
那只肥兔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说呢？
沐云想了想，回屋拿了一把小米，撒在它面前。
它低头闻了闻。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
沐云：“……”
“你还不满意？”
那只肥兔子低下头，继续吃草。
不理他了。
---
那天下午，来了一群人。
不是坏人，是路过的商队。
他们从北边来，要去南边，路过山谷，想讨口水喝。
领头的是一個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说话瓮声瓮气的。
“叨扰了叨扰了，走了一天一夜，实在渴得不行。”
沐云看着他们——五六个人，七八匹马，驮着满满当当的货物。
他点点头。
“进来吧，溪水随便喝。”
那群人千恩万谢，跑到溪边，趴下就喝。
喝完水，他们坐在溪边休息，拿出干粮来吃。
沐曦被苏青鸾抱着，好奇地看着这些人。
她没见过这么多人。
那些人看见她，也好奇。
一个年轻的伙计冲她笑了笑。
沐曦眨了眨眼。
然后她把脸埋进苏青鸾怀里，不理人家了。
那伙计愣了一下，笑了。
“小姑娘怕生。”
沐云点点头。
“她还小。”
中年汉子走过来，看着沐云，又看看那两间木屋。
“你们就住这儿？”
“嗯。”
“几个人？”
沐云看了他一眼。
“有事？”
中年汉子连忙摆手。
“没没没，就是问问。”他说，“这山谷挺偏的，平时没人来。”
沐云点点头。
“清静。”
中年汉子笑了。
“也是。”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你们最近别往北走。”
沐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中年汉子压低声音。
“北边出事了。”
沐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事？”
中年汉子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才说：
“听说，有妖怪。”
沐云愣住了。
“妖怪？”
“嗯。”中年汉子说，“我们路过北边一个村子，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死得很怪，身上没有伤，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被吓死的。”
他顿了顿。
“有人说是妖怪干的。”
沐云沉默了。
他想起冰原。
想起冰窟里的娘。
想起那个三十年来从未离开过的女人。
应该……和她没关系吧？
中年汉子见他发呆，拍了拍他的肩膀。
“反正小心点。”他说，“我们先走了。”
他招呼那群人上马，慢慢走远。
沐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很久，很久。
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沐云摇摇头。
“没什么。”
但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
那天晚上，沐云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青鸾侧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白天那个人说的话。”
苏青鸾没有说话。
沐云继续说：
“他说北边出事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
“你说，会不会是……”
“不会。”苏青鸾打断他。
沐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娘在那里待了三十年。”她说，“如果有妖怪，她早就知道了。”
沐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他还是不安。
“那会是什么？”
苏青鸾摇摇头。
“不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稳。
“明天去看看。”她说。
沐云愣了一下。
“去看什么？”
“去北边。”苏青鸾说，“看看那个村子。”
沐云看着她。
“你认真的？”
“嗯。”
“带着曦儿？”
“不。”苏青鸾说，“让娘和青瑶带着。”
她顿了顿。
“我们两个去。”
沐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第二天一早，沐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苏晚晴。
苏晚晴愣了一下。
“去北边？”
“嗯。”沐云说，“去看看那个村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晚晴看着他。
“危险吗？”
沐云想了想。
“不知道。”他老实承认，“但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去吧。”她说，“曦儿娘看着。”
她顿了顿。
“小心点。”
沐云笑了。
“嗯。”
他蹲下来，看着沐曦。
沐曦正坐在小椅子上，抓着那只木兔子玩。
“曦儿，爹和娘出去一趟，你跟奶奶和小姨在家，乖乖的。”
沐曦抬起头，看着他。
“爹爹？”
“嗯，爹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沐曦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去抓他的脸。
“爹爹。”
沐云笑了。
他握住那只小手，在掌心轻轻捏了捏。
“乖。”
他站起身，看着苏青鸾。
“走吧。”
两个人收拾了一点干粮和水，向山谷外走去。
身后，苏晚晴抱着沐曦，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
沐曦伸着手，嘴里叫着“爹爹”“姆妈”。
但他们没有回头。
只是越走越远。
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