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镇上。
镇上离刘家村二十里地,走路的小半个时辰。刘顺走的快,一刻钟就到了。他在镇上转悠,去茶馆坐着,去饭馆蹲着,去布庄门口站着。眼睛到处瞄,看有没有那个“穿着体面、不像本地人”的男人。
转了一上午,没看见。
中午的时候,他在一个面摊上坐下来,要了碗面。正吃着,旁边桌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袍子,一个穿着蓝袍子,说话的腔调不像本地人。
刘顺竖起耳朵听。
那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但刘顺听见了几个字——“刘家村”“宁玉荣”“查清楚”。
他心里一紧,低头继续吃面,耳朵却竖的老高。
灰袍子说:“人还没找到?”
蓝袍子说:“没。像是跑了。”
灰袍子说:“跑了也的找。阁老那边催的紧。”
蓝袍子说:“我知道。”
灰袍子说:“那个姓刘的呢?”
蓝袍子说:“也失踪了。进山就没出来。”
灰袍子骂了一句,把碗往桌上一顿:“一个两个都失踪,真他妈邪门。”
蓝袍子说:“要不咱们进山找找?”
灰袍子说:“找什么找?那山里能藏人的地方多了,你找的过来?”
蓝袍子没说话。
两个人吃完面,付了钱,走了。
刘顺等他们走远了,才敢站起来。他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个人说的话——“阁老”“姓刘的”“进山就没出来”。
阁老?
他知道这个称呼。那是京城的大官,比府城的官还大。
刘二背后的人,是京城的大官?
他越想越怕,走的飞快。回到村里,他直接去找宁玉荣。
宁玉荣正在那屋子记账,看见他进来,脸色发白,问:“咋了?”
刘顺把在镇上听见的事说了。
宁玉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顺说:“嫂子,他们说的那个‘姓刘的’,是不是刘二?”
宁玉荣点头。
刘顺说:“刘二进山就没出来,是不是出事了?”
宁玉荣没说话。
刘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才开口:“你记住,这事别跟任何人说。”
刘顺点头。
宁玉荣说:“回去吧,别让春兰担心。”
刘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嫂子,你小心点。”
宁玉荣点点头。
刘顺走了。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门口,忽然说:“宁姨,那两个坏人,会来咱村吗?”
宁玉荣说:“不知道。”
赵狗剩问:“那咱们咋办?”
宁玉荣说:“凉拌。”
赵狗剩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写字。但他写一会儿,就往门口瞄一眼。写一会儿,又往门口瞄一眼。
宋巧云那天晚上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七上八下的。女儿这几天不对劲,她看的出来。话少了,脸色不好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她,她总说“没事”。
可当娘的,能不知道?
她想起当年在宁国公府的时候,每次出事之前,她也有这种感觉——心里发慌,坐立不安,总觉的要出什么事。
后来果然出事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翠儿睡在旁边,呼吸匀匀的。赵狗剩睡在炕那头,小小的一团。
她看着那个孩子,想起他刚来的时候——瘦的跟小猫似的,看人的时候眼睛直愣愣的,像小狼崽子。现在那眼神没了,脸上有肉了,会笑了,会撒娇了。
这孩子,命苦。但命好,遇上了她闺女。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做饭。宁玉荣从屋里出来,脸色比昨天还不好看。她接过碗,吃了几口,放下。
宋巧云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荣儿,是不是出事了?”
宁玉荣抬起头。
宋巧云说:“你别瞒娘。娘帮不上忙,但娘想知道。”
宁玉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出事了。”
宋巧云心里一紧。
宁玉荣把刘二的事、周敖信里的事、刘顺在镇上听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巧云听完,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宁玉荣说:“娘,你别怕。有我在。”
宋巧云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拿袖子擦了擦,说:“娘不怕。娘就是担心你。”
宁玉荣握住她的手:“我会没事的。”
宋巧云点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那天上午,宋巧云坐在院子里,纳着鞋底,心里却翻江倒海。她想起宁玉荣小时候——那孩子脑子慢,说话都说不利索,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她把她护在怀里,一遍遍教她说话,教她认字,告诉她“你行的”。
现在这孩子,比她有本事多了。敢跟人斗,敢护着别人,敢说“有我在”。
可她心里还是担心。当娘的,不管孩子多大,都担心。
翠儿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发呆,小声问:“大娘,您咋了?”
宋巧云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翠儿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纳鞋底。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大娘,您别担心。宁姑娘有办法。”
宋巧云看着她。
翠儿说:“她啥都能处理好。我信她。”
宋巧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翠儿的头:“好孩子。”
翠儿低下头,脸红了。
翠儿那天夜里起来解手,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蹲在茅房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土路上,沙沙沙。她以为是宁玉荣,没在意。
解完手出来,她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忽然看见院子外头有个人影。
月光底下,那个人影站在墙根底下,正往屋里看。
翠儿吓的腿都软了。她缩在墙根底下,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看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翠儿等他走远了,才敢站起来。她跑回屋,钻进被窝,浑身发抖。一晚上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