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想,查到真相,把这些人一个个找出来,血债血偿。”他看着她,“可后来我发现,真相不是我想的那样。”
宁玉荣问:“什么意思?”
刘二看着她,眼睛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他说:“我哥的死,是他自找的。你说的没错。他帮宁玉明递毒药,毒死了自己派去的人,也毒死了自己。”
宁玉荣没说话。
刘二说:“可他不该死。他才二十五岁,还没娶媳妇,还没给老宁家留后。他该死吗?”
宁玉荣说:“他做的事,他自己承担。”
刘二点头:“对。他自己承担。那周敖呢?周敖打了他三十棍,他挨了三十棍才死的。周敖不该承担?”
宁玉荣说:“周敖是按规矩办事。他逃跑,派人下毒,哪条都是死罪。打三十棍,已经是从轻了。”
刘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说:“你护着他。行,你是他女人,你当然护着他。”
宁玉荣没接话。
刘二收起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没表情的样子。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名单。”他说,“我要你交出当年流放路上的证据,还有你知道的所有真相。否则,这份名单,我就交给官府。”
宁玉荣接过来看。上头还是那些人名,但后头写的不再是调查记录,而是他们的住址,家人,做什么营生。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心里一沉。
刘二说:“你交不交?”
宁玉荣抬起头,看着他。
刘二也看着她。
风吹过来,榆树叶子哗啦啦响。太阳晒着,地上有斑驳的影子。远处官道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宁玉荣说:“给我三天时间。”
刘二点头:“三天。三天后我来取。”
他转身就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拐角。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天边的云一点点飘过去。
站了很久。
宁玉荣回到那屋子的时候,赵狗剩正蹲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过来,他站起来,仰着头问:“宁姨,刘二跟你说啥了?”
宁玉荣说:“没啥。”
她进去坐下,翻开账本。手有点抖,但她不停。赵狗剩跟进来,蹲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直看着她。
春兰来的时候,看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咋了?”
宁玉荣没说话,把那张名单递给她。
春兰接过来看,看着看着,脸白了。她抬起头,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
宁玉荣说:“刘二给的。他说三天后来取证据。”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宁玉荣说:“不知道。”
春兰说:“要不,去找周大人?”
宁玉荣说:“信送出去了,还没回信。”
春兰急了:“那怎么办?三天很快就到了。”
宁玉荣说:“我知道。”
春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那句话:“要不要跑?”
宁玉荣抬起头,看着她。
春兰说:“跑吧。带着老娘,带着狗剩,跑的远远的。刘二找不到你,就拿你没办法。”
宁玉荣说:“跑了,你们怎么办?”
春兰愣了一下。
宁玉荣说:“名单上的人,有你们吗?”
春兰摇头:“没、没有。”
宁玉荣说:“那就好。跑了,你们没事。可我跑了,名单上那些人怎么办?周敖怎么办?”
春兰说不出话来。
宁玉荣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别管。”
春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眼眶红红的:“宁玉荣,你可别死。”
宁玉荣说:“死不了。”
春兰走了。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一直没说话。等春兰走了,他才开口:“宁姨,三天后,刘二会来吗?”
宁玉荣说:“会。”
赵狗剩问:“他来干啥?”
宁玉荣说:“来要东西。”
赵狗剩问:“你给他吗?”
宁玉荣想了想,说:“不知道。”
赵狗剩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宁姨,不管出啥事,我都跟你在一起。”
宁玉荣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
她说:“好。”
三天。
宁玉荣坐在那屋子里,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天。她可以做什么?去府城找周敖?来不及。去找周茯苓?不知道她在哪儿。去跟刘二谈判?他给的条件很明确——交证据,换名单上的人平安。
第二天。她可以做什么?把证据藏起来?已经藏了。把名单上的人通知一遍?来不及,也不知道怎么通知。跑?跑了,那些人怎么办?
第三天。她可以做什么?等着。等着刘二来。
她把所有事都想了一遍,还是想不出答案。
春兰天天来,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陪她。刘顺天天来报告刘二的动向——刘二今天进山了,刘二今天在村口站着,刘二今天没出门。赵狗剩天天蹲在灶台边上,写一会儿字,抬头看她一眼。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二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宁玉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点东西。
他说:“三天到了。”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的很近。她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见他嘴唇上干裂的皮。
她说:“证据我没有。但你要真相,我给你。”
刘二看着她。
宁玉荣说:“你哥的事,当年在驿站,很多人都看见了。他派人下毒,毒死了自己派去的人,自己身上还有一包毒药。周敖审过,证据确凿。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府城查档。”
刘二说:“查过了。”
宁玉荣愣了一下。
刘二说:“我去府城查过。你说的,是真的。”
宁玉荣没说话。
刘二说:“可我哥死了。这是真的。周敖打了他三十棍,这也是真的。你当时在场,这也是真的。”
宁玉荣说:“你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