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狗剩在旁边忽然说：“刘二叔，你困不困？”
刘二低头看他，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
赵狗剩没躲，让他摸。
刘二收回手，站起来，看着宁玉荣：“他们不是不想动，是等人。”
宁玉荣说：“等谁？”
刘二说：“等镇上报信的回来。他们昨天下午打发人去了府城，不知道去干什么。”
宁玉荣没说话。
刘二说：“周敖呢？”
宁玉荣说：“出去了。”
刘二看了她一眼，没问去哪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他回来之前，我在外头看着。”
说完，推开门出去了。
赵狗剩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刘二没回老槐树底下，走到村口那条路边上，靠着棵树蹲下了，正好能看见进村的路。
赵狗剩回头喊：“宁姨，刘二叔蹲那儿了。”
宁玉荣嗯了一声，转身进灶房。
翠儿蹲在灶台边上，刚才刘二来的时候她一直没出来。这会儿看见宁玉荣进来，小声说：“姑娘，刘二他……”
宁玉荣说：“没事。”
翠儿不问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院子里暖烘烘的。鸡在墙根底下刨土，刨几下，啄一口，刨几下，啄一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一点点往东挪，从灶房门口挪到水缸边上，又从水缸边上挪到墙根。
赵狗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几圈，到门口看一眼，又跑回来。
宁玉荣坐在铺子里，账本摊开着，笔搁在旁边。她没看账本，盯着柜台上的纹路发呆。
翠儿在旁边择菜，择得很慢，一根一根的，择完了放盆里，又拿起来看看，再放回去。
到了中午，春兰来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见宁玉荣在铺子里，走进来，把孩子往柜台上一放，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
“一上午没出门？”春兰说。
宁玉荣说：“嗯。”
春兰说：“刘顺去镇上卖柴火，回来说那三个人还在老张家，没出来。”
宁玉荣抬起头。
春兰说：“刘顺说的，他亲眼看见的。门关着，烟囱冒烟，人在里头。”
宁玉荣说：“刘顺呢？”
春兰说：“回去了，我让他别出门。”
春兰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又放下。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
春兰看着孩子，忽然说：“宁玉荣，你说那三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宁玉荣说：“不知道。”
春兰说：“要是冲周敖来的，怎么不动手？”
宁玉荣没说话。
春兰叹了口气，站起来，把孩子抱好，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有事叫我。”
宁玉荣点点头。
春兰走了。
下午的时候，赵狗剩不跑了，蹲在院子门口，靠着门框，眼睛盯着进村那条路。
宁玉荣从铺子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赵狗剩说：“宁姨，周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宁玉荣说：“天黑。”
赵狗剩说：“天快黑了。”
宁玉荣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落到西边，挂在树梢上，红彤彤一个圆球。影子拉得老长，从墙根一直拉到院子中间。
赵狗剩忽然站起来：“有人！”
宁玉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村口那条路上，一个人影往这边走。走得很快，步子大，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
赵狗剩看了两眼，喊起来：“是周大人！”
他跑出去，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拉着宁玉荣的袖子：“宁姨，周大人回来了！”
宁玉荣站起来，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人影越走越近。
周敖走得快，几步就到了跟前。他脸上没什么，衣裳还是那件旧的，头发乱了点，别的看不出什么。
赵狗剩仰着头：“周大人，你回来了！”
周敖低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走进院子。
宁玉荣跟着进去。
周敖在院子里站住，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纸，折着，边角有点皱。
宁玉荣接过来，展开。
上头写着几行字，她从上往下看。看着看着，手紧了紧。
周敖说：“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宁玉荣抬起头。
周敖说：“他们是来等一个人的。那个人从府城来，到了就动手。”
宁玉荣说：“等谁？”
周敖说：“不知道。信上没写名字。”
宁玉荣又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字不多，写得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她看了两遍，折起来，揣进怀里。
赵狗剩站在旁边，看看周敖，又看看宁玉荣，小声说：“宁姨，怎么了？”
宁玉荣说：“没事。”
赵狗剩不信，但他没再问，跑到灶房去了。
翠儿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周敖回来了，缩回去，灶房里响起锅碗的声音。
周敖在水缸边上舀了半瓢水，一口气喝完。喝完把瓢放下，靠着水缸站着。
宁玉荣说：“那三个人知道你去了吗？”
周敖说：“不知道。他们白天没出门，我从后窗进去的。”
宁玉荣说：“东西呢？”
周敖说：“还在。银票没动，干粮少了一点。”
宁玉荣想了想，说：“他们等的人，什么时候到？”
周敖说：“信上没写。但看那三个人不急，应该还有几天。”
宁玉荣没说话。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院子里暗下来，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赵狗剩从灶房跑出来，端着碗，喊：“吃饭了。”
周敖站直了，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宁玉荣。
宁玉荣还站在那儿，盯着院子外头那棵歪脖子树。
周敖说：“进来吃饭。”
宁玉荣嗯了一声，跟着他进去。
吃完饭，赵狗剩没像往常那样跑出去玩。他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几下，抬头往院子外头看一眼。划几下，又看一眼。
宁玉荣把碗收了，递给翠儿。翠儿接过去，蹲到灶台边上。水声哗哗的，她洗得比平时慢，一个碗在水里转好几圈才捞起来。
周敖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里头的土。磕完了没穿，就那么光着脚搁在地上。地上凉，他好像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