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个人，一大早就在你们铺子门口转悠。”
“转悠什么？”
“不知道。也不进去，就在门口站着，站一会儿走了，过一会儿又来了。”
宁玉荣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往外走。
铺子门口确实有个人。灰衣裳，不高不矮，背着手站在路中间，往铺子里头看。她走过去的时候，他转过头来，三十来岁，脸圆，下巴干净，眼睛不大，但亮。
“你就是掌柜的？”他问。
“是。”
“听说你这儿借粮？”
“借。”
“怎么个借法？”
“借多少还多少，秋后算。”
那人点点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柜台、账本、米缸、面缸，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我姓陈，做山货生意的，想在村里待几天，跟你借点粮，成不？”
宁玉荣看着他。
“你不是收山货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脸上的肉往两边挤，眼睛眯成一条缝。
“怎么看出来？”
“收山货的不走村口，直接进山。”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完拍拍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腰牌。铜的，上头刻着字，她没细看，但那个样式她认得——跟周敖那块差不多，但不是一样的。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把腰牌收回去，“我找周敖有事，跟崔家没关系。”
宁玉荣没接话。
他也不恼，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跟他说，京城来的，姓陈，他就知道。”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远了。
宁玉荣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弯，不见了。
她没直接回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刘顺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根草茎，在嘴里嚼。
“嫂子，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刘顺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说他姓陈？”
宁玉荣看了他一眼。
“我听见了，”刘顺说，“我从后头绕过来的，没让他看见。”
宁玉荣没说话，推开院门进去。
周敖今天下了炕。靠坐在灶房门口，身上披着那件灰棉袄，肩膀上的布条换了新的，白得扎眼。翠儿在旁边择菜，择一根看他一眼，择一根看他一眼。
宁玉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来了个人，姓陈，说是京城来的，认识你。”
周敖没说话。
“他说跟崔家没关系。”
周敖还是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看了好一会儿。
“他长什么样？”他问。
“圆脸，不高，眼睛亮。”
周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认识。”
宁玉荣等着他往下说，他没说。她也没问，站起来，进屋了。
下午，赵狗剩从外头跑回来，一头扎进灶房。
“宁姨，那个姓陈的又来了，在铺子门口坐着，不走。”
宁玉荣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铺子门口的石墩上确实坐着个人，翘着腿，晒着太阳，看着不像是来办事的，倒像是来歇脚的。
她走过去。
姓陈的看见她，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石墩。
“坐会儿？”
她没坐。
“你跟周敖说了？”
“说了。”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
姓陈的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糕点，压碎了，但还能看出形状。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把纸包递过来。
“吃不？”
宁玉荣没接。
他也不勉强，自己又拈了一块，慢慢嚼着。
“我跟周敖认识五年了，”他说，“他这人，不爱说话，但心里有事。现在他心里的第一件事，不是你，也不是崔家。”
宁玉荣看着他。
他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他心里第一件事，是怎么让你活着。”
说完这话，他走了。这回没往村口走，往山里走了。
宁玉荣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上。
天快黑了。
她回去的时候，周敖还坐在灶房门口，姿势都没变。翠儿已经把菜择完了，蹲在灶台前头等着烧火。
宁玉荣在他旁边蹲下。
“他说你心里第一件事，是怎么让我活着。”
周敖没接话。
“他说的是真的？”
他还是没接话。
她转头看他。他没看她，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太阳落山了，院子里暗下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柴房里那个人，你给他水了。”
不是问，是说。
“嗯。”
“他会开口的。”
“什么时候？”
“等他饿透了。”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扶着门框站起来，动作慢，肩膀上的伤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他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姓陈的，可以信。”
说完推门进去了。
灶房里，翠儿把火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映得灶房亮堂堂的。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陈”字，左边的耳朵写大了，右边的东写歪了，但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宁玉荣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屋的门。门关着，里头没点灯，黑漆漆的。
她转身往柴房走。
柴房的门还是开着一条缝，没上栓。她推开门，里头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听见呼吸声，比白天平稳了些。
“你叫什么？”她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王三。”
声音沙得厉害，像砂纸磨石头。
“王三，”她蹲下来，对着黑暗说，“你告诉孙大江，就说周敖死了。”
黑暗里没有回应。
“他伤那么重，死了也正常。你跑了一夜，回去报信，孙大江不会疑心。”
沉默。
“你不说也行。饿死在这儿，没人知道。”
她站起来，往外走。
“凭什么信你？”身后传来声音，更沙了，几乎听不清。
她没回头。
“信不信随你。”
柴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天还没亮透，柴房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