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忽然慢下来,鼻子喷了两口气,步子乱了。
宁玉荣拉了一下缰绳,马站住了。
前头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清,但马感觉到了,耳朵往后竖着,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她坐在马上,没动。
前头黑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树枝,是人的形状。
“谁?”她问。
没人应。
马往后退了一步,她拉住了。前头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这回看清了——一个人,蹲在路中间。
那个人没站起来,就蹲在路中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蹲在自家门口歇脚一样。
马又往后退了一步,宁玉荣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蹄子踩进路边的泥坑里,溅了一裤腿泥水。
“宁玉荣。”那人叫了她一声。
姓陈的。
她从马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骑马骑的,大腿内侧磨的生疼。她扶着马鞍站稳,往前走了两步。
姓陈的还蹲着没动,抬起头看她。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你跟着我干嘛?”
“你骑走的是我的马。”
宁玉荣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枣红色,矮腿,确实不是她上次见的那匹。老张头没说这是谁的马,她也没问。
“你追上来就是要马?”
姓陈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马跟前,摸了摸马脖子。马把头靠过去,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这匹马认生,你没骑过,它会把你颠下来。”他把缰绳从她手里接过去,“前头有个岔路口,左边去府城,右边去京城。你走右边,对不对?”
宁玉荣没答。
姓陈的把马鞍上的布袋子解开看了看,又把口系上。“这几个饼子不够你吃到京城。”
“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身上有钱吗?”
她摸了摸怀里,什么也没有。走的急,什么都没带,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拿。
姓陈的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她。她接住,打开看,里头是几块碎银子,不大,但够用几天。
“到了府城换匹马,这匹走不快。”他说。
宁玉荣把布包揣进怀里,看着他。他站在马旁边,一只手搭在马背上,另一只手垂着。衣裳还是白天那件灰蓝的,袖口蹭了一块泥,干了,发白。
“你不拦我?”她问。
“拦的住吗?”
她没说话。
姓陈的把缰绳递给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天亮之前能到府城。到了府城别停,换了马接着走。路上别跟人说话,别住店,找村子借宿,给几个铜板就行。”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以前跑过这条路。”他说完往路边让了一步,“走吧。”
宁玉荣翻身上马,这回比刚才好一些,知道怎么夹马肚子了。姓陈的站在路边的树底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像一棵树的影子。
“你回去跟春兰说一声,”她在马上说,“让她别担心。”
姓陈的点点头。
她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姓陈的在后头喊了一声。
“别走岔路,一直走大路。岔路上有人。”
她回头想问他什么意思,他已经转身往村里走了,背影很快融进黑里头。
出了树林,路宽了,两边是庄稼地,收完了,光秃秃的,只剩茬子。月亮从云后头出来了一截,照在地上,灰白灰白的,看的清路了。
马跑起来比刚才快了,大概是因为路宽了,也大概是这匹马认路,知道往哪儿走。她抓着缰绳,身子往前倾,学着周茯苓教她的姿势,膝盖夹紧,脚蹬踩实。
跑了一阵,大腿根火烧火燎地疼,她换了个姿势,让腿松一松,马慢下来,变成了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头有了灯光。
不是村子的光,是一团火,在路边,离的不远。她勒住马,站在路上看。火堆旁边坐着两个人,脸看不清,能看见他们身上穿着厚衣裳,缩着肩膀烤火。火堆上头架着个壶,壶嘴冒着白气。
旁边还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东西,盖了块油布,鼓鼓囊囊的。
她拉了一下缰绳,马从路中间绕到另一边,离那堆火远一些。烤火的两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朝她这边走了两步。
“这么晚了还赶路?”那人喊了一声,声音粗,带着笑。
宁玉荣没应,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跑起来。那人又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了,风把声音吹散了。
跑了很远她才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火还亮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没了。
路两边开始有房子了,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户。窗户都黑着,狗叫了几声,叫完就没了。
马越走越慢,蹄子在地上拖,不抬起来了。她拉了一下缰绳,马站住了,低下头,鼻子喷气,喷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天黑的看不出时辰,只知道走了很久。大腿根疼的坐不住了,她从马上下来,腿一沾地就软了,蹲在路边,扶着马腿。
马动了动蹄子,没躲开。
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牵着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前头有个棚子,搭在路边,木头柱子,顶上是茅草,里头空空的,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有人躺过的印子。
她把马拴在柱子上,走进棚子,靠着柱子坐下来。地上凉,屁股一坐下去凉意就往上窜。她没动,靠着柱子闭了眼。
马在外头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风从棚子口灌进来,带着庄稼地里茬子的味道,干巴巴的。
她闭着眼,没睡着。脑子里转着姓陈的话,岔路口,左边府城右边京城。还有他说的岔路上有人,什么人,他没说。
她睁开眼,从棚子口往外看。天边有一道白,很细,横在地平线上。快天亮了。
她站起来,腿还是软,但比刚才好一些。走出去解了缰绳,翻身上马。马不太愿意走,她夹了两下肚子,才迈开步子。
走了没一会儿,前头有了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