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说:“下来。”
宁玉荣爬下车,站在雪地里。
前头是座院子,土墙围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领头的带着她往里走,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屋。
屋里点着灯,亮堂堂的。一张桌子后头坐着个人,穿着官服,五十来岁,留着胡子,脸板着。
那人看了她一眼,说:“宁玉荣?”
宁玉荣说:“是。”
那人说:“知道为啥叫你来?”
宁玉荣说:“不知道。”
那人说:“刘主簿死了,有人看见你跟他说话。”
宁玉荣愣了一下,说:“我没跟他说过话。”
那人说:“没说过?镇口上,你跟谁说话?”
宁玉荣说:“那是我跟周敖,那人自己凑过来的。”
那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认识宁玉柏?”
宁玉荣说:“认识,宁家大房的。”
那人说:“他昨儿个来府城了,你知道不?”
宁玉荣说:“不知道。”
那人说:“他来找过你没有?”
宁玉荣说:“没有。”
那人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围着她转了一圈。
他说:“宁玉荣,你跟周敖啥关系?”
宁玉荣说:“他是管这一片的,我是犯人。”
那人笑了笑,说:“犯人?他给你安排住处,给你送粮食,教你管账。这关系,不一般啊。”
宁玉荣没说话。
那人说:“周敖跑了,你知道不?”
宁玉荣心里跳了一下。
那人盯着她,等着她答。
宁玉荣说:“不知道。”
那人说:“昨儿个晚上跑的。刘主簿死了,他也跑了。你说,巧不巧?”
宁玉荣没说话。
那人回到桌子后头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说:“你先在这儿待着,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走。”
他摆了摆手。
那两个兵卒上前,把宁玉荣带出去。
出了门,往院子深处走。走到一间矮房子跟前,门推开,里头黑咕隆咚的。
一个兵卒把她推进去,门从外面锁上。
宁玉荣站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走远。
屋里冷,比外头还冷。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堵墙,墙上湿漉漉的。又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堆干草。
她蹲下来,缩在干草堆里。
外头风刮着,呜呜响。
她想着刚才那人说的话。
周敖跑了。
为啥跑?
刘主簿死了,他跑啥?
她想不明白。
夜里冷得厉害,她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干草有股霉味,呛得她直想咳嗽,她咬着牙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
走到门口,停了。
门锁响了一下。
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走进来,蹲在她跟前。
宁玉荣睁大眼睛看。
周敖。
周敖蹲在她跟前,身上全是雪,脸冻得发白。
宁玉荣看着他,半天没动。
周敖说:“能走不?”
宁玉荣点了点头,撑着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周敖伸手扶住她。
他说:“跟着我。”
两个人出了门。外头雪还在下,地上白茫茫一片。院子里黑咕隆咚的,就远处有盏灯笼,昏黄黄的。
周敖带着她贴着墙根走,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
走到院墙根底下,他蹲下来,踩着墙上的豁口往上爬。爬上去,骑在墙头上,伸手给她。
宁玉荣抓住他的手,踩着豁口往上爬。墙上全是雪,滑,她爬两步滑一步,周敖在上面拽她,把她拽上去。
两个人骑在墙头上。
外头是片荒地,雪盖着,看不出深浅。
周敖先跳下去,雪没过膝盖。他站起来,伸手接她。
宁玉荣跳下去,整个人摔进雪里,雪灌进脖子,凉得她一哆嗦。周敖把她拽起来。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头出现一片林子。林子密,雪落不进来,地上薄薄一层。
周敖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
宁玉荣也靠着一棵树,喘了半天,说:“你咋找来的?”
周敖说:“一直跟着。”
宁玉荣说:“你跑出来就为找我?”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说:“那个刘主簿,到底谁杀的?”
周敖说:“宁玉柏。”
宁玉荣愣了一下。
周敖说:“他来找过我,说人是他杀的。他让我走,说有人要抓我。”
宁玉荣说:“谁要抓你?”
周敖说:“府衙那个,姓郑的。”
宁玉荣没说话。
周敖站了一会儿,说:“走吧,还得走。”
两个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走到天亮,出了林子,前头是条河。河冻上了,雪盖着,白茫茫一片。
周敖说:“过了河,有个村子,能歇脚。”
两个人踩着冰过河。走到河中间,冰咔咔响,宁玉荣心提起来,走一步停一下。
过了河,周敖说的那个村子就在前头,几间矮房子,冒着炊烟。
周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不管听见啥,别出来。”
宁玉荣蹲在河边的树丛里,看着他走远。
周敖走到村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
走了没多远,一户人家的门开了,出来个人。那人看见周敖,愣住,然后转身就跑。
周敖追上去。
宁玉荣蹲在树丛里,看不见了。
等了好久,周敖没回来。
又等了好久,还是没回来。
宁玉荣站起来,往村子那边走。
走到村口,往里看。村里静悄悄的,一个人没有。
她往里走,走到那户人家门口。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周敖。
他手里拎着个包袱,看见她,愣了一下。
宁玉荣说:“咋样?”
周敖说:“跑了。”
他把包袱递给她,里头是几个窝头,还有一块咸肉。
宁玉荣接过来,说:“人呢?”
周敖说:“就一个老太太,啥也不知道。”
两个人出了村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午,太阳出来了,雪反光,刺得眼睛疼。
周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停下来,说:“歇会儿。”
两个人坐下来,啃窝头。窝头冻得硬,得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动。
宁玉荣嚼着窝头,说:“去哪儿?”
周敖说:“宁古塔。”
宁玉荣看着他。
周敖说:“回去。”
宁玉荣没说话。
吃完窝头,继续走。
走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