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瘦高个儿放了人,肯定是从土匪窝那个方向走的。土匪窝在山里头,下山的路就那么几条。

她往回走?

不行,土匪还在那儿。

绕过去?

对,绕过去。

宁玉荣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土匪窝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头出现一点亮光。

她停下来,躲在树后头看。

那是一户人家。

孤零零一间茅草屋,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宁玉荣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她听见屋里有人在哭。

哭声很轻,压着的,呜呜咽咽。

宁玉荣心一动。

她走到窗边,从缝里往里看。

屋里,宋巧云坐在炕沿上,捂着脸哭。

旁边站着一个老婆婆,手里端着碗水,正劝她。

“别哭了,先喝口水,缓缓。”

宋巧云摇摇头,说不出话。

老婆婆叹了口气。

“你女儿是个好孩子,会有福报的。”

宁玉荣鼻子一酸。

她绕到门口,推开门。

宋巧云抬头,看见她,愣住了。

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死死抱住她。

“荣儿!荣儿!”

宁玉荣搂着她,拍她的背。

“娘,没事了,没事了。”

老婆婆在旁边看着,抹了抹眼角。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宁玉荣扶宋巧云坐下,朝老婆婆鞠了个躬。

“多谢婆婆收留我娘。”

老婆婆摆摆手。

“乡里乡亲的,说什么谢。你们这是......”

宁玉荣说:“我们是流放的犯人,路上遇到土匪,跑出来的。”

老婆婆脸色变了变。

“土匪?东山上的那伙?”

宁玉荣点点头。

老婆婆叹了口气。

“那伙人祸害这一片好几年了,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你们能跑出来,真是命大。”

宁玉荣问:“婆婆,这儿离官道远吗?”

老婆婆说:“不远,往东走半个时辰就是。不过你们这会儿别出去,外头黑,万一碰上巡山的土匪就糟了。等天亮了再走。”

宁玉荣点点头。

老婆婆去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

“喝点暖暖身子。”

宁玉荣接过碗,一口一口喝。

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里头还放了点红薯,甜丝丝的。

喝完了,身上暖和多了。

老婆婆又抱了两床被子出来,让她们在炕上歇着。

“将就一晚。”

宁玉荣道了谢,和宋巧云挤在炕上。

宋巧云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荣儿,你跟那个土匪头子说了啥?他为啥放我走?”

宁玉荣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陪他,换你走。”

宋巧云身子一僵。

“你......”

宁玉荣说:“没陪成。他们那着火了,我跑了。”

宋巧云眼泪又下来了。

“傻孩子,你咋能这样......”

宁玉荣给她擦眼泪。

“娘,你是我娘。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宋巧云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宁玉荣拍着她的背,没再说话。

外头风声呜呜的。

屋里暖烘烘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巧云哭累了,睡着了。

宁玉荣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她娘出来了。

土匪窝也跑出来了。

可接下来呢?

押送的队伍散了,周敖跑了,宁家那些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和她娘,两个女人,在这荒山野岭的,能去哪儿?

去宁古塔?

那得走多远?

身上没钱,没干粮,没路引,走不到一半就得饿死。

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她是犯人,没有身份文书,躲哪儿都躲不长。

除非......

宁玉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找到周敖。

他是押送官,犯人都归他管。要是能找到他,跟着队伍走,起码能到宁古塔。

可他往哪儿跑了?

土匪说他骑马跑了,那应该是往官道方向跑的。

对,官道。

明天先去官道,看看能不能追上。

要是追不上......

那就再说。

宁玉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宁玉荣就醒了。

宋巧云还在睡。

老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

宁玉荣轻手轻脚下了炕,走到厨房门口。

“婆婆,我来帮你。”

老婆婆回头看她。

“醒了?再睡会儿,还早。”

宁玉荣摇摇头。

“睡不着了。”

她坐到灶前,往里头添柴火。

老婆婆在案板上切菜,切的是萝卜,咚咚咚的。

“你们娘俩往后打算咋办?”

宁玉荣说:“先找押送的官差。”

“能找到吗?”

“不知道。试试。”

老婆婆叹了口气。

“这年头,活着不容易。”

宁玉荣没说话。

老婆婆切完萝卜,下锅煮。

“我儿子也是被抓去当兵的,三年了,一点音信没有。”

宁玉荣抬起头。

“婆婆,您一个人住?”

老婆婆点点头。

“老头子走得早,就剩我一个。这房子还是我儿子走之前盖的,说等他回来娶媳妇用。”

宁玉荣心里堵得慌。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继续添柴火。

粥煮好了,宋巧云也醒了。

三个人围着灶台喝了粥,老婆婆又给她们包了几个杂粮饼子。

“路上吃。”

宁玉荣接过饼子,朝她鞠了个躬。

“婆婆,大恩大德,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老婆婆摆摆手。

“说啥报答,活着就好。”

宁玉荣拉着宋巧云出了门。

外头天光大亮,太阳从山后头冒出来,照得满山遍野金灿灿的。

按照老婆婆指的路,她们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条土路。

比山里的小道宽多了,能过马车。

这就是官道。

宁玉荣站在路边,往两头看。

没人。

一匹马都没有。

她蹲下来看地上的车辙印。

有新的,也有旧的。

新的那道车辙印很深,像是大车压的。旁边还有马蹄印,乱糟糟的,看不清楚有多少。

宁玉荣顺着车辙印往前走。

宋巧云跟在后头。

“荣儿,咱们就这么走?”

宁玉荣点点头。

“先走着,兴许能追上。”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一个岔路口。

车辙印也分了两道。

一道往左,一道往右。

宁玉荣站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宋巧云说:“要不咱们等等,看看有没有人经过,问问路?”

宁玉荣摇摇头。

“等人来不知道等到啥时候。”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两道车辙印。

左边的浅一些,右边的深一些。

深的那道,车轮印宽,像是大车。浅的那道,车轮印窄,像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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