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时候,刘二又来了。这回不是借粮也不是还粮,手里拎着只野兔,毛都还软着,脖子那儿有个血洞。刘二把兔子放桌上,看了一眼赵狗剩,转身走了。
赵狗剩站在那儿,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半天。春兰先开口:“刘二这是干啥?”刘顺没说话。
宁玉荣把兔子收起来,晚上带回去让宋巧云收拾了。第二天炖了一锅,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赵狗剩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上吃,吃两口抬头看一眼宁玉荣。宁玉荣没理他。
十月初,下了一场霜。早上起来,地上白花花一层,踩上去咯吱响。那屋子门口结了薄薄一层冰,赵狗剩拿脚踩,踩碎了蹲下看。
宁玉荣推门进去,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跟进来生火。屋里冷,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慢慢暖和起来。
上午来了两个人还粮,都是最后一笔,账本上记完就清了。
春兰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柿子:“自家树上结的,涩,得捂捂。”她把柿子放桌上,挨着刘顺坐下。刘顺把她的手握过来,捂着。赵狗剩在旁边看了一眼,低下头写字。
下午的时候,周敖来了。他进门没坐,站在宁玉荣旁边,从怀里掏出张纸递过来。宁玉荣接过来看,上头是官府的文书,盖着红印。
周敖:“调令下来了。府衙那边缺人,让我回去。”
宁玉荣抬起头看他。周敖脸上没啥表情。
刘顺站起来:“大哥要走了?”周敖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烧着,噼啪响了几声。春兰看看周敖,又看看宁玉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没捡。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开口:“啥时候走?”
周敖:“下个月初。”宁玉荣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叠好,递还给他。周敖接过来,揣回怀里。
天黑的时候往外走,刘顺扶着春兰走在前面,宁玉荣和周敖走在后面,赵狗剩跟在最后头。没人说话。
走到岔路口分开,赵狗剩跟着宁玉荣周敖往回走。月亮升起来,照得路上白晃晃。风刮过来,凉飕飕的。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从怀里掏出个窝头递过去。赵狗剩没接,站在那儿:“周大人要走?”
周敖:“嗯。”
赵狗剩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还回来不?”
周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敖开口:“回来。”
赵狗剩抬起头看他。周敖站在那儿,脸上没啥表情。赵狗剩把窝头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跑了。跑到那屋子门口回头,没喊那句话,推门进去了。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站了好一会儿,周敖伸手握住她的手:“进去吧。”两个人推门进屋。
接下来那些天,周敖还是天天去那屋子,坐在板凳上,跟往常一样。但赵狗剩不一样了。他蹲在灶台边上写字,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周敖,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眼珠子转来转去。春兰看在眼里,拿胳膊肘捅刘顺。刘顺没吭声。
十月二十那天,周敖没去镇上,在屋里待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他把赵狗剩叫到跟前。周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过去。赵狗剩接过来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不大,但够用。
周敖:“往后你宁姨忙不过来,你多帮衬。”赵狗剩捧着那个布袋,手有点抖。周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推门出去。
赵狗剩站在那儿,盯着门口看了好半天。春兰走过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收起来吧,别丢了。”赵狗剩把布袋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跟那个小木人放一块儿。
晚上回去,宁玉荣看见周敖在收拾东西。一个包袱,几件衣裳,那双她做的鞋,还有几块干粮。
宁玉荣坐在炕沿上看着。周敖收拾完了,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外头风刮着,窗户纸哗啦啦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敖就起来了。宁玉荣跟着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周敖把那匹马牵出来,鞍子备好,包袱绑上去。
赵狗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院门口,裹着件旧袄子,缩着脖子。周敖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好好写字。”赵狗剩点了点头。
周敖翻身上马,坐在马上看着宁玉荣。宁玉荣站在那儿,也看着他。周敖一夹马肚子,马跑起来。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宁玉荣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那个方向。赵狗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宁玉荣转身进屋。赵狗剩跟进去,蹲到灶台边上生火。
一整天,那屋子里的几个人话都少了。刘顺坐在板凳上,半天不动一下。春兰纳鞋底,纳一会儿停一会儿。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写字,写一页扯下来,再写一页。宁玉荣翻着账本,翻过来翻过去。
天黑的时候往外走,走到岔路口,刘顺和春兰拐了。赵狗剩跟着宁玉荣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从怀里掏窝头,手伸进去又拿出来。赵狗剩站在那儿,等着。宁玉荣:“今晚没带。”赵狗剩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到那屋子门口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把门顶好,推门进去。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推门进屋,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翠儿蹲在旁边添柴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宁玉荣在炕沿上坐下。宋巧云端了饭过来:“周大人走了?”
“嗯。”宋巧云把碗放她跟前,没再问。
那天晚上,宁玉荣躺炕上,旁边空荡荡的。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脑子里是周敖骑马走远的背影。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照常往那屋子走。推开门,赵狗剩在生火,刘顺坐在板凳上。春兰来得晚些,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