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他抬手,周晨再次将邹云摁进水里。
水声闷闷地响起,邹云挣扎的动静很快弱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呛咳。
程栀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搅,慌得使劲攥住他的手。
“哥!你快放了她!我原谅她了!”
“栀栀,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神色冷厉,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与她记忆中那个虽冷漠疏离,却举止端雅、进退有度的哥哥,判若两人。
“这样会出人命的!”
她浑身发颤,目光里全是哀求,“哥,你放了她好不好?”
裴砚深静静看了她一瞬,最后,似妥协般吐出几个字。
“行了,送她走。”
周晨立刻将邹云从水里提了起来。
邹云瘫软在地,咳嗽不止,已经没了刚才的气焰。
两个保镖迅速将人带走。
直到那扇门合上,程栀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肩膀松了下来,可心里的慌乱没散。
她抬头,眼眸清澈得像林间迷路的幼鹿,带着不安和不解。
“哥,就算她参与了上次的事,那也最多算教唆,抓进去关几天就好了……”
裴砚深望着她清澈又惶恐的模样,静默了一瞬。
他该怎么跟小姑娘解释,在上流社会的圈层里,法律很多时候只是摆设?
他若真把邹云送进去,就是公开打裴宗岱的脸。
无论那位父亲是否在乎邹云,都会第一时间将人捞出去。
那种不痛不痒的关押,远不如他实打实的教训来得有用。
可偏偏,他最想保留的就是她身上那股干净、纯粹、柔软的善意。
而他早已被上流圈的泥沼浸透,心底是沉冷的铁。
唯有她温暖有秩序的世界,能让他躁动冰冷的心稍稍平缓。
可他还没真正在她面前展露什么,小姑娘就已经吓得想要逃开。
这种事情,他绝不允许。
既然温润兄长的假面走不通,那就撕开那层伪善,让她看清他骨血里浸透的阴鸷与暴戾。
让她彻底和他,融在一起。
裴砚深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眸光深不见底。
“栀栀若真信法律能管到裴家的家务事,”他嗓音清冷,却淬着寒意,“那你上周为什么不报警?”
对上那双藏着残酷的眼,程栀心底蓦地窜起一阵冷意。
是啊。
若她真信法律有用,在裴宗岱欺压她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不敢让小姨走法律途径离婚?
说到底,还是她很早就意识到了,在绝对的特权面前,法律不过是一纸空文。
可笑她竟然还在奢望他和她一样,遇事只会循规蹈矩地寻求庇护。
见她表情松动,裴砚深勾唇,周身寒意迫人,声音低沉而冷硬。
“关进去是对她的纵容,不是惩罚。在丛林法则里,仁慈只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他盯着她惊慌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
“栀栀,如果我不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下次被欺负的人就是你。到时候,你指望谁来救你?”
程栀被说得怔住。
突然想起刚到裴家时,那个大她7岁的少年,虽是清冷贵气的世家少爷,却独自住在空旷的别墅里,只有管家和佣人相伴。
母亲早逝,父亲因他阻拦小三进门而记恨,他的世界里没有阳光,只有阴翳孤傲的防备和戒心。
她跟他说话,他不理。
她靠近,他便皱眉,要么让佣人赶她走,要么自己转身离开。
起初,她觉得这个大哥哥没礼貌,甚至怀疑他讨厌她。
可小姨说他年少就失去母亲,又被父亲厌弃,还因性格执拗,跟外公家族疏远,心里应该很孤苦。
她想到自己失去双亲,独自飘零的无助与彷徨。
那种下一刻就可能被推下悬崖的恐惧,或许和他的是同一种滋味。
可她还有小姨伸手拉她一把,给她温暖和疼爱。
而他看似什么都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是她锲而不舍地黏着他,每天塞给他自认为珍贵的糖果,蹲在花园看他看书,才一点点撬开他的壳,让他允许她留在身边。
可她从没想过,当他独自面对豪门的明枪暗箭时,若真按她循规蹈矩的那套,用法律和道德去周旋,他早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喉咙发紧,忍不住问他,“哥哥说的这些,是经常要面对的吗?”
否则,他为何能像裴宗岱一样游刃有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不是经常,”他语气冷然,淡漠如常,“是每天。”
程栀握紧手指,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就吓得撑不住,而他却日日置身其中。
他的心底……该有多冷?
又该有……多狠?
她突然想起在贵族高中上学时,因性格腼腆,总被几个女生堵在角落,抢她的笔记,笑她“无父无母的野孩子”。
她找老师告状无果后,哭着跑去找裴砚深。
他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淡淡:“别怕,哥哥会处理。”
第二天,那些针对她的欺凌,悄无声息地停了。
那时她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好兄长,敬意和崇拜攀上顶峰。
可被欺凌过的阴影仍在,她偷偷想过,若能不和他们同校就好了。
念头一闪而过,没过多久,那些欺负她的人便一个接一个转学。
她松了口气,还以为只是巧合。
此刻,她才忽然懂了。
那不是巧合。
是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抹掉了所有威胁。
或许,这些年她以为的“岁月静好”,都是他用暗处的手段,为她撑起了一座没有风雨的温室。
想明白这些,程栀的心头沉甸甸的,再也无法评判他的处事方式。
只是心底的震撼,还需要时间消化。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紧:“哥,我想回家。”
“不急。”
他没让她走,反而抬手点燃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灭。
漆黑眼眸锁着她,像在审视一件随时能收回的所属物。
“栀栀,听说你今天带回家的男朋友是假装的?”
程栀心底一紧,呼吸几乎滞住。
在见识了他的另一面后,她打心底心疼他。
可也下意识想要逃开他带给她的恐惧。
最终,她摇头,声音发虚,“不是假的,我是真的想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