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雨终于停了,地面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光。
流花展馆的喧嚣被抛在了身后,空气里那种钞票烧焦的味道却还没散去。
东方宾馆的后院停车场,十四辆解放牌卡车像是吃饱了喝足的铁牛,静静地趴窝在晨雾里。
车斗上的帆布被绷得紧紧的,勒出了里面货物的棱角。
顾南川站在头车旁,手里没拿烟,拿着一张刚列出来的清单。
“川哥,都装满了。”
二癞子满头大汗地从车顶跳下来,胶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裤腿泥点子。
他抹了一把脸,兴奋劲儿还没过:“这回咱们可是把广州的化工店都给扫空了。那什么特种树脂、还有李师傅点名要的珠光粉,全在车上。”
“这不叫货,这叫命。”
顾南川把清单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咱们接了七十万美金的单子,要是回去原料断了顿,这单子就是催命符。”
他绕着车队走了一圈,伸手拽了拽捆车的麻绳。
很紧,崩得手指头疼。
“赵刚。”
顾南川喊了一声。
“到!”
赵刚从最后一辆车的阴影里走出来,那只独臂依然背在身后,眼神警惕得像只在丛林里守夜的狼。
“回程的路,不好走。”
顾南川拍了拍冰冷的车厢板。
“咱们来的时候是空车,那是探路。现在回去是满载,那是肥羊。”
“这车上装的不仅是原料,还有咱们在广交会上换回来的几台进口打包机,那是给李万成准备的宝贝。”
顾南川盯着赵刚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兄弟们,把招子放亮了。”
“出了广州城,就是江湖。”
“谁要是敢把爪子伸向咱们的车,不用请示,直接给我剁了。”
“明白!”
赵刚点头,转身去检查那些藏在帆布底下的双管猎枪和钢管。
沈知意从宾馆大堂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网兜。
里面装的是些广式的腊肠和点心,那是给村里留守的严松和桂花嫂带的。
“南川,手续都办妥了。”
沈知意把网兜递给二癞子,走到顾南川身边。
“外贸局那边给咱们开了特别通行证,沿途的检查站应该不敢拦。”
“明面上的鬼不敢拦,暗地里的鬼可说不准。”
顾南川拉开车门,把沈知意扶上副驾驶。
“沈仲景这几天太安静了。”
“咬人的狗不叫。他越是安静,说明他在安平县憋的坏水越多。”
顾南川跳上驾驶座,拧动钥匙。
“轰――”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黑烟腾空而起。
“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东方宾馆,汇入广州清晨繁忙的车流。
顾南川单手把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后视镜。
那座繁华的城市正在倒退。
这一趟,南意厂拿到了钱,拿到了名,拿到了标准。
但也彻底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车队一路向北。
出了广东省界,路况就开始变得糟糕起来。
坑坑洼洼的国道,让满载的卡车只能像蜗牛一样爬行。
天色渐暗。
车队驶入了一片山区。
这里是两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带,也是车匪路霸最猖獗的地方。
“川哥,前面有个急弯,地形有点险。”
对讲机里传来赵刚的声音,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收到。”
顾南川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了下来。
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大号扳手,放在手边。
“二癞子,把大灯全开了。”
“把咱们的气势亮出来。”
“是!”
十四辆卡车的大灯同时亮起,像是一条光龙,瞬间把漆黑的山路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扫过路边的草丛。
几个原本蹲在路边、手里拎着锄头和铁链的黑影,被这强光晃得睁不开眼。
他们看着这支庞大且杀气腾腾的车队,尤其是看到车斗上站着的那些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保卫科汉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没人敢动。
这就是实力的碾压。
当你的拳头足够硬的时候,路边的野狗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车队呼啸而过。
顾南川看着窗外那些畏缩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帮人,也就是欺负欺负落单的。”
“等咱们回了安平县,那里的狼,才叫真正的狠。”
经过三天三夜的奔袭。
当熟悉的黄土路出现在视野里时,顾南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
周家村,到了。
远远望去,南意工艺厂的烟囱正冒着青烟。
二期厂房的脚手架已经拆了大半,露出了红砖水泥的壮观骨架。
但顾南川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厂门口,停着几辆不该出现的车。
不是拉货的拖拉机。
是几辆挂着县政府牌照的吉普车,还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那辆桑塔纳,顾南川没见过。
但在安平县这地界儿,能开得起这车的,除了县里的一把手,就只有一种人。
外来的“大佛”。
“川哥,那是谁的车?”
二癞子也看见了,脚下的油门松了松。
“不管是谁,只要挡了咱们进厂的路,就得给老子让开。”
顾南川换挡,补油。
“按喇叭!”
“嘀――!!”
凄厉的气喇叭声,在周家村的上空炸响。
那几辆堵在门口的吉普车,像是受惊的鸭子,司机慌忙跑出来挪车。
只有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纹丝不动。
车旁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不是赵建国。
是一个生面孔。
但这人脸上的那种傲慢,顾南川太熟悉了。
那是京城里出来的人,特有的味道。
顾南川一脚刹车,车头距离桑塔纳只有不到半米。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好狗不挡道。”
顾南川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冷硬。
“你是哪个庙里的神仙?敢堵南意厂的大门?”
那人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上下打量了顾南川一眼。
“顾南川?”
那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我是省轻工厅派下来的特派员,姓吴。”
“接到群众举报,南意厂存在严重的环保和安全隐患。”
“根据上级指示,从今天起,南意厂停产整顿。”
“所有外贸订单,暂缓发货。”
吴特派员把那张纸往顾南川面前一晃。
“这是停产通知书。”
“顾厂长,接旨吧。”
顾南川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吴特派员那张有恃无恐的脸。
他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停产?”
顾南川猛地出手,一把抓过那张通知书。
“嘶啦——”
纸张被撕得粉碎,雪片一样飘落在泥地里。
“你!”
吴特派员脸色大变,“你敢撕毁公文?”
“我撕的是废纸。”
顾南川往前一步,逼得吴特派员倒退两步,后背撞在了桑塔纳的车门上。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不管是沈仲景,还是赵建国。”
“这南意厂的机器,只要我顾南川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关不上!”
顾南川转身,冲着身后的车队一挥手。
“二癞子!卸货!”
“谁要是敢拦,就给我撞过去!”
“出了人命,我负责!”
轰鸣声再次响起。
在这钢铁洪流面前,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显得如此渺小且脆弱。
顾南川知道,沈仲景的最后一张牌,打出来了。
但这回,他不打算再防守了。
他要进攻。
要把这安平县的天,彻底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