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的界碑被十几辆重型平板拖车的轮胎碾过,卷起的黄土像是一条翻滚的土龙,遮天蔽日。
这动静太大了。
路边的老农拄着锄头,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挖掘机、推土机像钢铁怪兽一样趴在拖车上,轰隆隆地往县城方向压过去。
地皮都在颤,颤得人心慌。
打头的解放车里,顾南川没看风景。
他手里拿着张安平县的规划图,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圈,那个圈把周家村、李家庄、王家屯三个村子死死地箍在了一起。
“陈老,前面就是安平县城。”顾南川收起地图,指了指前方那片灰扑扑的低矮建筑,“地方穷,路也烂,让您受罪了。”
陈老坐在后排,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晃动,但精神头不错。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贫瘠的土地,眼神里没嫌弃,反倒透着股子亮光。
“穷不怕。”陈老拍了拍膝盖,“怕的是没志气。小顾,你这支车队开进去,这安平县的天,怕是要变颜色了。”
“就是要让它变色。”顾南川把烟盒攥在手里,“不变,这几十万乡亲就得穷一辈子。”
车队没去南意厂,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
原本宽敞的大院,瞬间被这支机械化部队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大家伙带来的压迫感,让县委的一帮干部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刘县长早就接到了电话,带着班子成员迎到了楼下。
他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陈老,那身中山装穿得笔挺,气度不凡,再看顾南川那副恭敬又不失主导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回乡省亲?
这是带着尚方宝剑来“宣旨”了!
“陈老!哎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刘县长两步并作一步,腰弯得极低,双手伸出去老远。
陈老没伸手,只是背着手点了点头:“来看看小顾搞的这个工业园。听说你们县里支持力度很大?”
“大!绝对大!倾全县之力支持!”刘县长额头冒汗,赶紧把人往会议室里让。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顾南川没坐客座,他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让陈老坐下,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陈老的下首。
苏景邦把那个装满汇票和支票的黑皮包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县长,客套话就不说了。”顾南川点了根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我这次回来,带了两百万。”
“两……两百万?”
在座的几个局长、主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整个安平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这小子出去转了一圈,带回来的钱比县财政还多?
“这钱,我不打算存银行吃利息。”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把那张画了红圈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手指关节在上面重重叩击。
“我要买地。”
“周家村、李家庄、王家屯,这三个村子中间所有的耕地、荒地、宅基地,我全要了。”
“我要把这三个村子推平了,连成一片。”
刘县长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南川啊,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这可是三个行政村,涉及到几千口人的拆迁安置,还有耕地红线……”
“耕地红线?”顾南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这片地全是盐碱地,种庄稼亩产不到三百斤,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守着红线饿死,那就是对人民负责?”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院子里那排挖掘机。
“我带来的这些铁家伙,不是摆设。”
“我要在这里建学校、建医院、建职工小区、建商业街。”
“我要让这三个村子的农民,放下锄头就能进厂当工人,出了厂门就能进楼房。”
“刘县长,这是一座城。”顾南川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一座属于南意厂的工业新城。”
“这笔投资砸下去,安平县的GDP能翻两番。这政绩,你敢不敢接?”
刘县长看着顾南川,又偷偷瞄了一眼一直没说话、只是在喝茶的陈老。
陈老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刘啊,轻工部正在研究几个产业集群的试点。我看小顾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嘛。要是搞成了,那就是全国的典型。”
这一句话,就是定海神针。
刘县长再也没有犹豫的理由。
这不仅是政绩,这是通往更高位置的云梯!
“接!必须接!”刘县长一拍桌子,脸涨得通红,“特事特办!土地局、建设局马上现场办公!只要不违反大原则,一路绿灯!”
“好。”顾南川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既然县里支持,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先生。”
“在。”
“通知下去,明天一早,工程队进场。”
“先修路,再推墙。”顾南川的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告诉那三个村的支书,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当钉子户,漫天要价,别怪我顾南川翻脸不认人。”
“南意厂给的是金饭碗,不是给他们用来要饭的破碗。”
会议结束,顾南川送陈老去县招待所休息。
车上,陈老看着窗外破败的县城街道,突然笑了。
“小顾,你这哪里是造城,你这是在造势啊。”
“陈老,势造起来了,事儿才好办。”顾南川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沈仲景在京城有人脉,我在安平县有根基。”
“我要把这根基打得比铁桶还硬。”
“等这座城建起来,这里就是我的独立王国。谁想伸手进来,都得先问问这几千号工人手里的扳手答不答应。”
回到南意厂,天已经黑透了。
但厂区里依旧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沈知意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顾南川从车上下来,身上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寒气。
“谈妥了?”
“妥了。”顾南川脱下大衣,递给她,“明天开始,周家村就要变样了。”
“南川,这么大的摊子,咱们管得过来吗?”沈知意有些担忧,“那三个村子的人,心思各异,万一……”
“万一有人闹事?”顾南川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红圈。
“知意,你要记住。”
“这世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钱给得不够多,或者是刀子不够快。”
“赵刚!”顾南川冲着楼下喊了一声。
“到!”赵刚的声音从保卫科传来,带着股子杀气。
“把保卫科的人撒出去。”顾南川的声音冷得像冰,“明天工程队进场,我要看到所有的路口都有咱们的人。”
“谁要是敢拦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不用客气,直接清场。”
“这片地,从今天起,姓‘南意’了。”
风,卷着雪花,落在周家村的屋顶上。
顾南川站在窗前,看着这片即将消失的村庄,眼底没有留恋,只有野心。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明天,推土机的铲斗就会落下。
那将是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最响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