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一号车间,顶棚挑高十二米。
几十盏大瓦数的碘钨灯把这片空间烤得惨白。
那台漂洋过海来的德国舒勒冲压机,此刻正静静地趴在刚凝固的水泥基座上。
它太大了。
光是主机的液压臂就有大腿粗,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一头来自未来的怪兽。
周围围满了人。
不仅是南意厂的工人,连村里的老少爷们儿都趴在窗户根底下往里瞅。
没人敢大声说话。
这玩意儿太贵重,听说换了好几辆大卡车才拉回来,蹭掉块漆皮都够赔得倾家荡产。
魏国华穿着那身顾南川给他的新工装,手里拿着把游标卡尺,正围着机器转圈。
他那双在锅炉房里熏得发黄的眼睛,这会儿亮得吓人。
“电压稳住了吗?”
魏国华没回头,嗓子喊劈了。
“稳住了!400伏,一伏都不差!”
孙铁锤守在配电柜旁,脑门上全是汗,死死盯着电压表。
为了这台机器,顾南川让人把发电站的功率开到了最大,甚至切断了生活区的供电。
“液压油?”
“加满了!全是进口的!”
赵强拎着空油桶,手都在抖。
顾南川站在操作台旁,手里没拿烟。
他看着魏国华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正在最后一次校准模具。
那是一套全新的模具。
不是之前的“龙鳞”,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有镂空纹理的“凤羽”。
“魏工,可以了吗?”
顾南川问了一句。
魏国华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顾厂长,这台机器是德国人的骄傲。”
“他们说,中国人只会用锤子砸铁,不配用这种精密设备。”
魏国华的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启动钮上。
“今天,我要让他们把这话咽回去。”
“开机!”
“嗡――!!”
一声低沉、浑厚、却并不刺耳的嗡鸣声响起。
不像之前那些苏联老冲床的咆哮,这声音更像是一种精密齿轮咬合的低吟。
传送带开始滑动。
一张特制的、薄如蝉翼的合金铜箔被送了进去。
紧接着,是一层处理过的、韧性极佳的麦草片。
“咔嚓——滋——”
液压臂落下。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切削声。
半秒钟。
一个金黄色的、边缘光滑如镜、中间却包裹着天然麦草纹理的“凤羽”组件,从出料口滑了出来。
“金包草。”
顾南川走过去,捡起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组件。
他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外层是金属的质感和光泽,内里却透出麦草特有的温润和纹理。
两者在高压下完美融合,就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似的。
没有胶水痕迹。
没有毛刺。
甚至连麦草的纤维走向,都和金属的镂空图案完美呼应。
“成了!”
魏国华猛地一挥拳头,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成了!误差0.01毫米!比德国原厂的样件还要精细!”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顾南川手里的那个小东西。
这就是花了厂里大半家底、又从海关抢回来的东西造出来的?
顾南川把那片“凤羽”举高。
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一道锐利的金光。
“严老。”
顾南川喊了一声。
“在!”
严松老爷子抱着算盘,腿有点软,是被这机器的动静给震的。
“算账。”
顾南川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以前咱们那个龙鳞,人工剪加冲压,一天能出三万片。”
“现在这台机器,一分钟六十片。”
“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机,那就是八万六千片!”
“而且,不需要人工修刺,不需要二次定型。”
“出来的就是成品!”
“哗――!”
工人们彻底炸了锅。
一天八万片?
这哪是干活啊?
这是在印钱啊!
“这就是工业。”
顾南川把凤羽扔给沈知意。
“知意,这东西,配得上你的设计吗?”
沈知意接住那片凤羽,指尖划过那冰冷而光滑的边缘。
她是行家。
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沈仲景那个所谓的“御制金丝”,靠的是老师傅没日没夜的雕琢,一个月也出不了几件。
而南意厂,一天就能造出几万件比他更精细、更标准、更耐用的产品。
这就是降维打击。
是用工业文明的洪流,去冲垮手工作坊的堤坝。
“配得上。”
沈知意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骄傲。
“南川,有了这个,咱们就不怕沈仲景的‘国礼’了。”
“他那个是供在博物馆里的。”
“咱们这个,是能卖遍全世界的。”
顾南川笑了。
他转身,看着那台正在高速运转、不断吐出金片的钢铁巨兽。
“魏工。”
“在!”
魏国华擦干眼泪,腰杆挺得笔直。
“这机器,交给你了。”
“人歇机不歇。”
“我要你在三天内,给我造出十万套‘金包草’的组件。”
“我要带着这批货,去京城。”
顾南川的目光变得森冷。
“沈仲景不是想搞国宾馆展销会吗?”
“那咱们就去凑凑热闹。”
“我要让他看看,什么叫――时代变了。”
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
卷走了车间里的闷热,却吹不散那股子昂扬的斗志。
周家村的凤凰,终于换上了铁做的翅膀。
这一次,它要飞得比谁都高。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京城。
沈仲景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金丝楠木摆件,满脸的陶醉。
“这才是艺术。”
“那个顾南川,只会玩泥巴。”
他不知道的是。
一场足以将他那点可怜的“艺术”碾成粉末的钢铁风暴,已经从周家村,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