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承认,不否认。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我未料至此。”
“你不知道?”明堂转眸看她,目光如电,“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与那陈辙,过从甚密。载烨他……亲眼所见。”
苏明镜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了。
看见她和陈辙讨论课业,相视而笑。
所以,他信了那些流言。
所以,郁结于心,一病如此。
荒谬感再次涌上,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丝……隐秘的悸动。
他竟在意至此。
“我与陈辙,仅是同学,切磋学问。”苏明镜干涩地解释,“并无其他。”
“这话,你该对他说。”明堂叹息,“可他如今,听不见。”
这时,老妈子端了化好的药汁上来。
明堂接过,示意苏明镜。
“你喂他试试。”
苏明镜一怔。
明堂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病中念着你。或许,你喂的药,他能喝下些。”
苏明镜明白了。
明堂是要试她这味“心药”。
她不再推辞。
接过温热的药碗,在床沿坐下。
老妈子轻轻扶起明载烨的头。
他意识模糊,浑身滚烫。
苏明镜舀起一勺药汁,小心吹温,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明载烨,”她低声唤,声音是自己未察的轻柔,“喝药了,退热的。”
昏沉中的明载烨似有所觉,眉头微动,嘴唇艰难地张开一丝缝隙。
苏明镜小心将药汁喂入。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未吐。
苏明镜心下稍安,又喂第二勺,第三勺……
小半碗药汁,竟慢慢喂完了。
明堂在一旁静观,眼神复杂。
喂完药,老妈子将明载烨放平盖好。
苏明镜用手中旧帕,替他拭去嘴角药渍。
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心尖也跟着一颤。
“你在此照看片刻。”明堂忽然道,“我出去处理些事。若有异常,立刻唤人。”
言罢,不容苏明镜回应,便带着老妈子离去,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彻底安静。
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和她有些慌乱的心跳。
她坐在椅中,看着昏睡的他。
心情复杂难言。
有忧,有愧,有无奈,还有丝缕缕理不清的心疼。
时间悄然流逝。
明载烨的呼吸似平稳了些,紧锁的眉宇也略略舒展。
脸上潮红,仿佛褪去少许。
苏明icon不敢确定是药效,还是错觉。
她起身,想去拧个冷帕子给他擦脸降温。
刚至脸盆架旁,便听床上传来低哑含糊的呓语。
“……明镜……”
苏明镜动作一顿,蓦然回首。
明载烨眼仍闭着,唇却翕动,断断续续。
“……对不住……又累你……”
“别厌我……我改……”
“陈辙……他好……你欢喜便好……”
“疼……”
声音破碎,浸满痛苦与卑微乞求。
每一句,都如重锤,砸在苏明镜心坎。
原来,不止是气,不止是妒。
是怕。
怕她厌他,怕她弃他,怕她择了“良人”。
他将自己,放得那样低。
低入尘埃。
而这一切根源,仍是儿时那场意外,那份他背负太久的沉沉重负。
苏明镜眼眶一热,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她回到床边,蹲下身,望着他痛苦的面容。
“明载烨,”她轻声道,带了些哽咽,“我不厌你。”
“与陈辙,只是同窗。”
“你快些好起来。”
“莫再说对不住。那事,我早不怪你了。”
不知他能否听见。
但她说出了口。
言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倏然松了。
她取来冷帕,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额、颊、颈。
动作生涩,却极尽轻柔。
明载烨似感到凉意,眉宇又舒展几分,呓语渐止,呼吸变得绵长。
她便这般,一遍遍更换冷帕,静静守候。
不知过了多久。
指下肌肤的灼热,似乎真在消退。
潮红褪去不少,呼吸也均匀起来。
苏明镜探他额头,虽仍热,已非先前烫手。
她略松了口气。
或许是药起效了。
或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
或许,兼而有之。
窗外,暮色渐浓。
苏明镜意识到该走了。
在此耽搁太久。
她最后看他一眼,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轻手轻脚离去。
楼下,明堂在客厅等候。
“他如何?”明堂问。
“热退了些,睡得安稳了。”苏明镜答。
明堂颔首,脸上疲惫稍缓。
“多谢你。”
“不必谢。愿他早日康复。”苏明镜顿了顿,“我该回了。”
“让人送你。”
“不必,路熟,自行可归。”
明堂未坚持,只深深看她一眼。
“苏明镜,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无论结果,我承你的情。”
苏明镜摇头。
“仅做该做之事。明大小姐,告辞。”
她微一欠身,转身走出明宅。
门外寒风依旧,她却觉不似先前刺骨。
脚步也轻快了些。
做了该做的,心便安了。
至于后续……
且行且看吧。
而她不知,在她离去后不久。
床上昏睡之人,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高烧带来的晕眩痛楚减轻大半。
喉中干渴难耐。
但心头那沉甸甸的窒闷灼痛,竟也消散不少。
他记得乱梦纷纭。
有她冷然眼神,有她与陈辙并肩而立。
亦有……她轻柔语音,额上冰凉触感。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是梦么?
他挣扎欲起,却乏力。
目光瞥见床头,一方叠得齐整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
非明家之物。
帕角,用细线绣着个歪扭的“镜”字。
明载烨心猛地一跳。
颤手取过帕子。
似有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萦绕。
非梦。
她真的来过。
还说了那番话。
狂喜、懊悔、悸动,如潮水般席卷了他。
他紧攥那方帕,贴于心口。
滚烫液体,终是冲破堤坝,自眼角滑落。
这一次,非关痛苦绝望。
苏明镜归家,天色已晚。
家人询问,只道与陈景云讨论课业,又去海边走了走。
林湘梅见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前几日松快,也未多疑。
夜阑人静,苏明镜卧于榻上,难以成眠。
明载烨痛苦呓语的样子,他紧攥手帕的可能,明堂深邃的目光,未来莫测的变数……在脑中交织。
她知道,自踏进明家、喂药、说出那番话起,一切已不同。
她与明载烨间那层模糊的窗纸,已破。
前路,是更艰险的考验,还是未卜的曙光?
她不知。
但她知,不会再逃避。
无论是对他沉甸甸的情意,还是对己身前途。
她要走下去。
带着清醒的理智,与不再刻意压抑的本心。
翌日起,苏明镜的生活似乎重回正轨。
学堂,课业,小组课题。
陈辙依旧是她同桌,博学,友善,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安安的目光愈发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