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丛边的泥地沾着湿漉漉的潮气，踩上去软乎乎的。
汪明月被妇女主任拽着胳膊上了岸，风一吹，身上换好的T恤和喇叭裤还带着点河水的凉，贴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岸边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手里拎着竹竿、水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口地道的长沙土话飘进耳朵里，听得汪明月脑子更沉了。
“造孽哦，这姑娘看着细皮嫩肉的，咋想不开跳河咯？”
“你看她穿的那衣服，料子都不一样，不像是咱村里的人哦？”
“刚才喊得那么凶，还好救得快，再晚一会儿就危险了！”
妇女主任——大家都喊她王姐，一手扶着汪明月的胳膊，一手还在给她顺气，嘴里的唠叨就没停过，热气喷在汪明月耳边，带着点烟火气的暖：“小闺女，你说你这事儿闹的！好好的怎么就掉水里了呢？你看这河里多危险，万一要是被水卷走了，咋整？你爸妈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啊！”
汪明月被她扶着，脚步有些虚浮，顺着王姐的话头，扯着嗓子解释，声音还有点哑：“王姐，真不是故意的……就是脚滑了，不小心掉河里的，纯属意外。”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眼前的人都穿着粗布褂子、打补丁的裤子，脚上是胶鞋，有的还戴着草帽，身上的衣服料子粗糙，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再对比自己身上这套——就算是旧的，也比村里人的衣服精致不少，料子顺滑，版型也利落。
汪明月的眼神微微一顿，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这种衣服……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记忆还是一片空白，抓不住那点模糊的感觉。
王姐是个细心人，早就注意到汪明月的不对劲了。
她上下打量了汪明月几眼，越看越觉得这姑娘不一般：细皮嫩肉的，眉眼精致，就算刚从河里捞上来，脸色苍白，也挡不住一股子城里人的秀气。
再加上她说话，一口标准的官话，没有一点长沙本地的口音，跟村里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王姐心里犯嘀咕，嘴上却没停，扶着她往芦苇丛外的土路走：“意外？那也太不小心了。对了小闺女，你家是哪儿的啊？看着也不像是咱这附近村里的人哦？”
汪明月脚步一顿，下意识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里还在隐隐作疼。她看着王姐，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无奈，指着自己的脑袋，慢慢开口：“我……我记不清了。刚才头特别疼，好像摔了一下，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些。
王姐也愣住了，眉头瞬间皱起来，上下又看了汪明月一遍，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记不清了？那咋回事啊？莫不是摔着脑袋了？这可不能大意！走，大姐带你去城里的医院看看去，拍个片子，查查脑子，放心些！”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招呼旁边一起过来的姐妹，打算搭把手送汪明月去医院。
汪明月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不用了王姐，不用去医院了。我就是有点头疼，歇一会儿就好。您能不能……带我去长沙城里看看？我总觉得，我家好像在城里。”
她是真的没别的办法。记忆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哪，只能凭着这股莫名的熟悉感，想去长沙城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
王姐一听，倒是松了口气。她本来就担心汪明月的状况，又怕硬拉着她去医院，她不配合。再说，这条河离长沙城本来就不远，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送她进城，也算尽了点心。
“行吧，那咱就进城。不过你可得跟紧我，别再乱跑了，知道不？”王姐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又跟旁边的村民交代了几句，说这姑娘是意外掉河，现在要进城，村民们这才散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王姐照顾好这姑娘。
两人顺着土路往长沙城走。
路不算宽，两旁种着不少柳树，枝条垂下来，扫过肩头，带着点春日的软。
路上偶尔有行人路过，挑着担子、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响个不停，带着一股子烟火气。
汪明月走得慢，眼睛却没闲着，一路看着周围的街道。
越走，她心里的熟悉感就越强。
眼前的街道，两旁的骑楼，挂着的布幌，甚至是路边那家卖糖油粑粑的小店，还有店门口吆喝的老板，都像是在记忆里出现过一样，模糊却清晰。
她晃了晃神，脚步都慢了半拍。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很久，又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摸不着。
王姐见她一直走神，也没打扰，只是扶着她的胳膊，慢慢走。
走到一处岔路口，眼前出现了一座气派的戏园子。
朱红的大门，雕着花的木栏，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正随风晃着，门口围了不少人，显然是有戏在演。
汪明月的目光刚落在戏园子门口，心里猛地一跳——
有视线在看着她。
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浓浓的情绪，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像一根线，轻轻扯了一下她的心。
她下意识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戏园子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老太太。
年纪有些大了，头发花白，被人搀扶着，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领口绣着淡淡的兰花，手里拎着个小巧的手包。
老太太长得极好看，就算上了年纪，眉眼间也透着一股温婉的气质，只是此刻，她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汪明月，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遥远的东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汪明月明显感觉到，老太太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心里满是疑惑，下意识歪了歪头，不知道这位老太太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泛红的眼眶，她的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可那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老太太身边的搀扶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碰了碰老太太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太太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朝汪明月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留恋，却终究还是被人搀扶着，慢慢转身，离开了。
汪明月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却没再多想，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
“走咯小闺女，前面就是医院，咱们马上就到了。”王姐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汪明月点点头，收回视线，跟在王姐身边，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着走着，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座长沙城，这条熟悉的街道，还有刚才那个红了眼眶的老太太，或许都藏着她记忆里，那些被抹去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