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晚风里,汪明月依旧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指尖还攥着那件浅紫色纱裙的一角,布料柔软顺滑,却依旧烫得她指尖发疼。
直到院子里彻底没了陈皮的气息,她才缓缓站起身,腿麻得微微打颤,扶着衣柜缓了好一会儿,才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衣裙一件件捡起来。
每一件都针脚细密,料子上乘,是陈皮费尽心思让人赶制出来的,可每一件上,都仿佛沾着看不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汪明月动作轻柔地将衣裙抚平、叠齐,没有丝毫嫌弃,只是眼底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她不怪陈皮对她的上心,却实在无法认同他视人命如草芥的狠绝。
陈皮从小在腥风血雨里长大,在他的世界里,护着她便是唯一的准则,旁人的生死,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份在意太过偏执沉重,裹着鲜血与杀戮,让她既动容,又窒息。
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放进木箱,汪明月抬手便将整个箱子收进了空间,指尖触碰到空间壁垒的那一刻,心底那股闷堵感稍稍散去些许。
她转身走到院中的梧桐树下,寻了那张竹制躺椅坐下,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微凉。
这一坐,便是许久。
天边的晚霞从暖金变成绯红,再渐渐沉成暗紫,暮色一点点笼罩整个小院,街边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虫鸣与风声交织。
汪明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没有了往日的灵动跳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落寞,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
汪明月心里清楚,陈皮方才说要回来解释,绝非敷衍。
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即便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会因为她的不悦,去做些什么。
只是他眼下忙着要事,脱不开身,这几日怕是都难有空闲。
接下来的两日,陈皮果真没有再露面,只每日差手下送来新鲜的吃食、时令鲜果,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物件,送来的人个个小心翼翼,不敢多言半句,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生怕触碰到这位主儿的霉头。
汪明月没有拒绝那些吃食,却也没什么胃口,大多都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她独自出了门,沿着小镇的街道慢慢走,刻意寻了几家老牌裁缝铺,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如意坊的事。
几家裁缝店的老板一听“如意坊”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纷纷摆手摇头,要么借口忙着做生意避而不谈,要么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惶恐,只含糊说那家人是得罪了大人物,惹来了灭门之灾,再三叮嘱她莫要再提,免得引火烧身。
所有的询问,都印证了那个残酷的事实——如意坊上下十几口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免,一夜之间葬身火海,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官府接到报案,不过是草草走了个过场,便直接封了铺子,再也无人敢提及半分。
汪明月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脚步沉重,心底的闷堵感越来越重。
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她的裙摆飘过,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回到空荡荡的小院,汪明月径直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双手环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整个人都笼罩在低气压里,连平日里最爱的零嘴,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你这是在想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倒是难得见你这么消沉。”
一道懒散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熟悉的语调,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瞬间拉回了汪明月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上惊喜:“系统?你醒了?”
自从之前在海底墓被青铜铃铛的幻境冲击,失去一段记忆后,系统便一直陷入沉睡中。
而再次去往西沙海底墓,在青铜铃铛的刺激下,汪明月想起了忘掉的记忆。
但是偏偏系统一直都没有半点回应,这一晃,已经过去了许久。
此刻突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汪明月心里积压的茫然与落寞,竟瞬间有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不然呢?一直看着你唉声叹气,我就算睡得再沉,也被你愁醒了。”
系统的声音依旧带着往日的慵懒,在她的意识海里,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透明灵体,正斜倚在精致的贵妃椅上,眉眼弯弯,却眼神深邃,“方才在想什么?是在为了那个灭门的裁缝店,还是在为了陈皮阿四?”
汪明月抿了抿唇,没有隐瞒,轻声道:“都有。”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追问:“对了,我之前为什么会突然失去记忆?那段时间,我总是什么都记不太清,只觉得脑袋昏沉,觉得什么都是虚假的。”
意识海里,系统闻言,慵懒的神情微微收敛,抬手轻轻一挥,一颗通体莹润、泛着温润绿光的碧玉珠子虚影,缓缓浮现在她眼前。
珠子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内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能量,看着无比熟悉。
汪明月的目光紧紧黏在那颗碧玉珠子上,下意识抬手,轻轻摸向自己的眉心,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那段被遗忘的记忆,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你还记得,你之前闯入西王母宫,见到西王母,不惜耗费心力,借助她的力量,强行逆转时光,回到过去救下阿宁的事吗?”系统的声音淡了下来,少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凝重。
汪明月心头一震,当即点头。那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为了救下本该死去的阿宁,她铤而走险,踏入危机四伏的西王母宫,好不容易求得西王母出手,才改写了阿宁的命运。
“这颗碧玉珠,便是西王母赠予你的。”系统看着那颗珠子,眼神里划过一抹真切的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它是西王母耗费千年光阴,从陨玉中提取出最精纯的能量,再融合了从世间至宝中汲取的本源力量,一点点凝聚而成的,世间仅此一颗,珍贵无比。”
“它的用处,你此刻应该也感受到了。若是没有这颗珠子护着你的灵魂,你逆转时空、篡改命数,你那脆弱的灵魂早已被天道反噬,魂飞魄散,又怎么能安然无恙地来到这里,让陈皮、吴邪他们,依旧记得你,守着你。”
汪明月怔怔地听着,指尖微微颤抖,原来她能一路走到现在,居然是因为这颗西王母赠予的碧玉珠,怪不得系统当时的态度那么奇怪。
“明明我们本是同源,共用一缕神魂,为何偏偏是你,能得到西王母的倾力相助,能被那么多人放在心尖上守护?”系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可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错觉。
汪明月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那颗碧玉珠,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回西王母宫,给她带遍世间好吃的零食、好玩的物件,若是可以,她一定要想办法,让那位孤独了千万年的老家伙,走出冰冷的陨玉,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系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再多说,只是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随即又释然下来,懒懒地靠回贵妃椅上,语气平淡地开口,解答她最初的疑问:“你会在青铜铃铛的幻境下失去记忆,并非铃铛之力太强,而是这颗碧玉珠在融入你灵魂的关键时刻,被青铜铃铛的力量强行打断,能量反噬,冲击了你的神魂。”
“碧玉珠是在护着你,若是不封藏你的部分记忆,压制反噬之力,你的灵魂会当场溃散,再也无法复原。”
所有的疑惑,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汪明月恍然大悟,心底对西王母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意识海里的系统却已经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好了,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别再想那些烦心事。还有一句话,你记好——”
“你在这个时空,停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话音落下,汪明月只觉得意识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瞬间模糊,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被强行从意识海中抽离,重新回到了现实。
“喂!你每次都这么粗鲁,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汪明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小声嘟囔,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白,头晕目眩的感觉席卷全身,脚下发软,险些从石凳上摔下来。
她扶着身旁的树干,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正想缓一缓,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晕轻柔却不容抗拒,缓缓缠绕上她的四肢百骸,暖意顺着光晕渗入四肢百骸,却又带着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量。
汪明月瞳孔骤缩,想要抬手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晕越来越盛,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等等!我还没等陈皮回来!”
“我还有话没跟他说清楚!”
汪明月心底瞬间慌了,拼命想要挣脱这层光晕,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陈皮那张偏执又温柔的脸,想起他离去时藏在阴影里的眼神,想起他还没来得及兑现的解释。
她不要就这么离开!
可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在心里呐喊,都无济于事。乳白色的光晕越来越浓,将她的身影彻底笼罩,渐渐变得透明。
晚风再次吹过小院,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告别,石桌上还放着陈皮手下送来的新鲜杨梅,颗颗饱满,还带着露水,树下的躺椅轻轻晃动,一切都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
只是下一秒,光晕散去,方才还坐在石凳上的汪明月,彻底没了踪影,只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清香,证明她曾在这里停留过。
空无一人的小院,只剩下晚风穿堂,带着无尽的落寞,仿佛刚才那个鲜活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而此刻,正忙着处理要事、满身戾气的陈皮阿四,突然心口猛地一疼,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那是一种失去极致重要之物的恐慌,毫无缘由,却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顾手下惊愕的目光,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城郊小院的方向狂奔而去,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到阿月身边!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笼罩大地,陈皮跌跌撞撞地推开小院的门,看着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的院子,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院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鲜果依旧新鲜,躺椅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可那个会笑着喊他“橘子皮”,会闹着脾气躲开他触碰的姑娘,却再也不见了踪影。
陈皮阿四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慌乱被滔天的痛苦与偏执取代,他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在空旷的小院里,一遍遍呢喃:
“阿月……”
“你去哪了……”
“回来,你给我回来!”
晚风卷着他的声音,消散在夜色里,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寻遍了整个小院,寻遍了整个小镇,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半点汪明月的踪迹,那个鲜活灵动的姑娘,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陈皮站在空荡荡的小院里,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眼底是化不开的黑暗与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