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从幽暗的水底缓缓浮现时,孟舒绾的第一反应是某种上古遗存的活物——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遮蔽整个冷泉底部有限的光线。直到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布满锈迹的表面,她才猛然意识到:这是一尊铁兽。
镇水铁兽。
她幼年在孟家祠堂的图录里见过这种东西的残页。铸铁为兽,沉于险滩恶水之下,用以镇压河妖水怪。但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大齐立国之后疏浚河道,绝大多数镇水铁兽都被打捞上来,熔成了农具和兵刃。
眼前这一尊,却从未出现在任何官府的记录里。
它太大了。底座与整片河床的岩石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铁兽的面目已经被水锈啃噬得模糊不清,但那蹲踞的姿态依然透着某种蛮横的威压。孟舒绾的手掌贴上去,触感粗糙而冰冷,像是在抚摸一具沉睡了百年的尸骸。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字。
密密麻麻,刻满了铁兽的整个底座。不是寻常的铭文,不是佛经道藏,而是——
《撼龙经》。
孟家世代口传、绝不落笔的《撼龙经》。
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孟家的机关术,季家地下的冷泉,萧家的皇陵——这三者之间隔着百年的恩怨、数不清的血债、还有她父亲临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别信季家任何人”。
可现在,有人把这一切用钢铁和鲜血焊死在了一起。
铁兽口中的凹陷处,那些紫纹开始发烫。
那纹路是她出生时就有的,孟家族老说这是祖宗显灵的印记,是她命中注定的标记。她从来不信这些鬼话,只当是某种罕见的胎记。此刻那纹路却像活过来一般,灼烧感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盖过了冷泉刺骨的寒意。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胸腔像被一只手攥住,一寸一寸地收紧。她没有时间犹豫。咬紧牙关,将左手探入铁兽口中,对准那处凹陷。
严丝合缝。
那触感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头皮发麻。那是骨骼与凹槽完全契合的触感,是钥匙插进锁孔的严丝合缝。她从小画过无数遍的机关图纸,拆解过无数遍的机括原理,此刻都成了讽刺。
孟家嫡系血脉的骨骼形状,是开启这把锁的钥匙。
她猛地转动手腕。
机括沉闷的巨响透过水流传上来,震得她耳膜生疼。
三十尺之上,井口。
“填井!”
萧衍的声音已经彻底失控了。雨水混着他的吼叫砸下来,砸进井里,砸在那些正抬着青石、扛着石灰袋的死士耳朵里。
“快!都给我砸下去!”
他是真的疯了。韩璋勒马回头的那一瞬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大齐的大殿下,皇帝的亲兄长,此刻像个屠夫一样站在井边,指挥着人往井里扔石头、倒石灰。
生石灰遇水则沸。
他是要把底下的人活活煮熟。
季舟漾单膝跪在井沿边,湿滑的青石硌得膝盖骨生疼。他浑身的真气已经催动到极限,那枚玄金残片在掌心震颤,发出刺耳的蜂鸣,硬生生在井口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砰
第一块青石砸上去,像是砸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去。两名死士的胸膛瞬间凹陷下去,喷出的血溅在雨水里,转眼就被冲淡了。
但石灰还是落下来了。
那些细白的粉末像雪一样飘洒下来,沾在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滋滋作响,烧出一片红肿的水泡。他动不了。那枚玄金残片需要他持续灌注真气,一旦撤手,下一块石头就会砸进井里。
就在此时,一具尸体猛地浮出水面。
是磁场激荡的缘故——季舟漾的玄金残片扰乱了地底的磁极,把那具沉在水底的尸身推了上来。
萧衍眼尖。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具尸体腰间的东西。
一角玉玺。补金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石灰还要白。
下一瞬,他夺过身侧侍卫的强弩,一箭射出。箭矢贯穿那尸体的喉咙,巨大的力道把它钉回了水里。水花溅起,很快归于平静。
“射错了。”身旁的方士下意识开口,“那是——”
话没说完,萧衍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心窝。方士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软软地倒下去。
这一幕,恰好落进了韩璋眼里。
禁卫军统领出身行伍,在边境杀了十年的敌。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不是平乱的眼神,是灭口的眼神。
如果轿子里的是假皇帝,水底那具尸体身上带着真的玉玺……
那萧衍现在做的事,就不是护驾,是弑君,是销赃。
“弟兄们!”
韩璋的长刀出鞘,在雨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他的声音压过了风雨,压过了厮杀,压过了一切。
“大殿下被妖人蛊惑,意图毁坏先帝遗体!护驾——谁敢填井,格杀勿论!”
他第一个冲了上去。
刀光斩进萧衍亲卫队的人群里,血溅在他脸上,烫得惊人。身后,那些跟了他多年的禁卫军弟兄们没有犹豫,齐齐拔刀,跟着他冲了上去。
井口的厮杀声,瞬间盖过了天上的雷声。
而水底,那声机括的巨响之后,整个溶洞开始震颤。
冷泉底部像漏斗一样裂开了。原本平静的潭水瞬间化作疯狂的旋涡,朝地底更深处狂泻而去。那不是简单的排水——那是这座地下建筑的冷却系统在进行紧急置换。
巨大的吸力裹挟着孟舒绾,把她狠狠卷入那条刚刚露出的甬道。
她在泥水里翻滚,本能地双手护住头,护住那只共鸣匣。不知滚了多久,身体重重撞上一块干燥的石板。
水从两侧分流渠散去。
她趴在石板上剧烈地咳嗽,咳出肺里的水,咳得眼前发黑。等到视线终于清明一些,她发现自己面前是一条向上延伸的阶梯。
不是天然岩壁了。脚下的砖石规整平滑,是御窑烧制的金砖。
头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季舟漾是从那个滑腻的入水口滑下来的。他整个人像是从灰堆里捞出来的,半边身子被石灰烧得红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竟然没能站稳。
那是内力透支到极限的脱力。
孟舒绾没有说话。她上前一步,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季舟漾的呼吸很重,烫得吓人,但他还醒着,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上方。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阶梯约莫百余级。越往上,空气中那种湿冷的味道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混合着松脂和油脂的古怪气味。
头顶是一块翻板,刻着五爪金龙。
她咬牙,用肩膀顶开。
光线很暗。
两人从地底爬出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宏伟而死寂的大殿之中。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孟舒绾看清了他们的出口——那是龙椅背后的影壁夹层。
德景殿。皇帝的寝宫。
季家地下的冷泉,直通大齐天子的床榻之下。
这个认知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落地,一阵铁链摩擦的声音就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
孟舒绾浑身一僵。
门窗紧闭。四周堆满了浇透火油的干柴。柴堆正中央,一个穿着明黄中衣、披头散发的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死死拽着一根细细的铁链。
失踪已久的皇帝萧睿。
但他此刻的样子,不像帝王。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兽。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孟舒绾手里还在发光的共鸣匣。
而铁链的另一端,套在一个跪在他脚边的血人脖子上。
那是孟舒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