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
起初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滚动,孟舒绾还以为是自己的耳鸣——今天她已经听过太多次爆炸和喊杀,耳朵早就木了。可紧接着,那声音变了调,成了无数金属互相啃噬的尖啸,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刀山塞进了磨盘里。
她脚底一麻,低头看去。
青石板铺了上百年,车马踩踏、雨水冲刷,早就平整得像镜面。可此刻那些石板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东西——不是水,是黑色的沫子,细看之下,是铁锈,新鲜得像刚从铁器上刮下来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地面动了。
整条东城门的大道不再平整。它像一块发过头的面团,在她脚底诡异地隆起,又在下一瞬猛地塌陷下去。孟舒绾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耳边传来砖石断裂的咔嚓声,密密麻麻,像是地底下有无数只骨节在同时炸开。
“唔!”
身侧的季舟漾突然弯下腰。
那个动作太突然了,孟舒绾甚至没来得及扶他。她只看见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脊背猛地弓起,一只手死死扣住后腰——就是脊椎中段的位置,不久前刚刚因为母印的磁场重塑过经络。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张脸白得吓人。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绷成一条线,整条手臂都在抖。
“怎么了?”孟舒绾一把扶住他。
掌心贴上他小臂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那下面的肌肉硬得像铁,而且还在持续收紧,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不是跳,是在撞,一下一下撞在她手心里。
季舟漾没回答。他闭着眼,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过了几息,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东边……第三个支点……”
“什么?”
“地基……”他睁开眼,眼底全是血丝,“那里的地基锈透了。根本撑不住这种震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死死盯着东城门的方向。孟舒绾顺着看过去,巍峨的箭楼矗立在暮色里,城墙上火把通明,照得那些箭垛像一排排獠牙。
而箭楼最高处,立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穆枝意。
她披头散发,站在栏杆边上,整个人挂在一根涂满朱漆的操纵杆上。那杆子有手臂粗,平时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扳动,可此刻她像是疯了,用尽了全身的重量往下坠,往下拉,往下压。
随着她的动作,城墙内部传出巨响。
不是普通的关门声。是“格拉拉”的闷响,像是有无数根铁链在同时绷紧,又像是整座城墙的骨头在错位。
孟舒绾瞬间明白了。
那不是关门。那是沉降。
“她在启动断龙闸!”季舟漾猛地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地基要是从那个锈蚀点断裂,整段东城墙都会反扣进护城河——荣峥他们全得死!”
城外,惨叫声穿透了轰鸣。
孟舒绾冲到箭窗口往外看,只一眼,血就往脑门上涌。
荣峥率领的骑兵队本来已经靠近城墙,有人用倒钩索扣住了砖缝,正往上攀爬。可穆枝意早有准备——几桶火油当头浇下来,火箭紧随其后。那些粗麻绳瞬间变成火蛇,燃烧的纤维在空中崩散,火星落得到处都是。
还没等那些士兵松手,脚下的地面轰然裂开。
那道裂缝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地面被人从中间撕了一刀。战马嘶鸣,人仰马翻,连人带马滚进裂缝里,惨叫声戛然而止——不是不叫了,是掉得太深,声音传不上来。
“去箭楼底层!”季舟漾撑着她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毁了动力轴!快!”
孟舒绾没有半句废话。
她提气就冲。
箭楼离她不到两百步,可这两百步像是趟刀山。流矢从耳边嗖嗖飞过,碎石在脚边炸开,头顶不断有瓦片坠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凭借着对季府机关图纸的残存记忆,硬是在混乱中躲开了三处翻板陷阱——那些陷阱平时藏在石板下,此刻地面震动,有几块已经裂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尖刺。
最后一脚踹开箭楼底层的铁门时,她已经喘得说不出话。
热浪扑面而来。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外面是喊杀震天、烈火熊熊,里面却只有一种声音——机械的轰鸣声。
单调,震耳欲聋,像是某种巨大野兽的心跳。
巨大的齿轮组在疯狂旋转,每一片齿牙都磨得雪亮,咬合在一起,飞速转动,带动着一根根铁轴,把力量传向地底。齿轮正上方,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像牲口一样,把一块块沉重的生铁锭搬起来,扔进那个巨兽之口般的进料槽。
是赵忠。
这个曾经季平山最忠心的走狗,此刻双眼通红,满脸横肉都在随着用力而颤抖。他每扔一块铁锭,齿轮的转速就被强行压低一分,巨大的自重通过传动轴压向地底,加速着城墙的塌陷。
“谁也别想活……”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每扔一块就念一句,“都得死……给大爷陪葬……”
他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或者注意到了,但他不在乎。
孟舒绾环顾四周。这封闭的空间里,除了堆积如山的铁锭,没有任何武器。
不,她有。
她的手摸向腰间,指尖触到那枚硬邦邦的东西——刚从烂泥和鲜血里带出来的真印,“季孟合婚”。
这枚印玺不是寻常铜铁。季家先祖用天外陨铁打造,硬度远超精钢,这么多年磕磕碰碰,连个划痕都没留下。
她抬头看向那飞速旋转的齿轮组。主控齿轮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那是检修口。平时严禁开启,因为一旦有异物卡进去,高速运转的动能会瞬间反噬,整个机械都会崩碎。
赵忠又抱起一块铁锭。那块少说有一百斤,他抱起来的时候,腰都弯了,脚步踉跄,整个人往前倾,正准备把那块铁锭砸进出料口——
“赵忠!”
孟舒绾厉喝一声。
赵忠下意识回头。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他手里的铁锭没有完全脱手。
电光石火间,孟舒绾已经滑步上前,手里的印玺对准那个检修凹槽,狠狠拍了进去。
印玺底部的齿轮纹路,与凹槽内的卡扣——严丝合缝。
“咔哒。”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紧接着——
“崩——!!!”
一声巨响,仿佛能震碎耳膜。
原本高速顺时针旋转的巨大齿轮组,被这枚坚不可摧的异物强行卡死。巨大的惯性动能无处宣泄,瞬间化作反向的扭力。整座机械猛地一震,所有齿轮都在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那个正在吞噬铁块的进料口猛地一震。原本往里吸的力道,瞬间逆转成了喷吐力——紧接着又是一股恐怖的回旋卷力。
赵忠还没反应过来。
他手里那块铁锭被反作用力猛地弹回,重重砸在他胸口。咔嚓一声,胸骨碎了。他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去。
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那宽大的粗布裤脚卷进了下方崩裂的齿轮缝隙。
“救——”
求救声只喊了一半。
巨大的机械力量没有任何怜悯。血肉之躯在钢铁面前脆得像张纸。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赵忠整个人被瞬间卷进两组咬合的齿轮之间。
血雾喷涌而出。
溅了孟舒绾半身。
温热的,带着腥气。
“嗡……”
随着主轴被异物彻底卡死,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声终于停了。齿轮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临死前的喘息。
整座箭楼的震动也停了。
正在下陷的东城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地悬停在半空。
孟舒绾大口喘着粗气。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手上全是黏腻的红。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忍着,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那一堆模糊的血肉。
目光落在控制台的核心卡槽处。
那枚“季孟合婚”印,此刻正深深嵌在两组变形的精钢齿轮中间。因为刚才瞬间的剧烈摩擦与撞击,原本乌沉沉的印玺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她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喊杀声又开始变得清晰,久到脚底的震动又隐约传来。
然后她伸手,把那枚滚烫的印抠了出来。
掌心烫得生疼,但她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