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府账房那扇黑漆楠木大门紧闭着,像一张紧抿的、贪婪的嘴。
孟舒绾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那枚尚有余温的阴阳合璧印,正正地抵在了门扉正中那处形如“饕餮吞口”的母锁凹槽里。
并没有意料中精巧的弹扣声。
随着她掌心发力,墙体内部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像是被囚禁了数十年的巨兽终于挣断了镣铐。
紧接着,账房左右两侧那原本挂着“克己复礼”字画的夹墙,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缓缓裂开。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迷了人眼。
数十口涂着防潮火漆的铁皮大箱子,顺着倾斜的滑轨,“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砖上。
箱盖受震弹开,里面并没有什么珠光宝气,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灰扑扑的,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冷意。
“住手!那是季家的祭田之资!是留给列祖列宗享用的!”
季老太君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了扶着她的婆子,手中那根代表着所谓诰命荣耀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地,挡在了孟舒绾面前。
她发髻散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红血丝,像只护食的老母鸡,死死盯着那些箱子。
“祭田?”
孟舒绾嗤笑一声,弯腰随手从箱中抓起一枚银锭。
那银子分量极沉,五十两一锭的标准官铸。
她将银锭底部翻转过来,举到老太君那张皱纹纵横的眼前。
“老太君既然说是季家的钱,那不妨睁眼看看,这银屁股上刻的是什么?”
那银锭底部,赫然印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清晰无比的“孟”字徽记——那是当年孟家老爷子为了防备伙计偷盗,特意请工匠用微雕手艺錾刻上去的暗记,每一笔都带着孟家人的血汗。
“这是乾元六年,我外祖父用于赈灾的银子,当年官府拨下来的款项被层层盘剥,是他老人家变卖了城南两间铺子才填上的窟窿。”孟舒绾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随手将那沉甸甸的银锭扔回箱中,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怎么就成了季家的祭田?莫非季家的列祖列宗,还要靠吃绝户来供奉?”
老太君喉头咯咯作响,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账房内侧传来一阵木板碎裂的声音。
荣峥手持短匕,直接撬开了东墙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那是季平山平日里最忌讳旁人靠近的地方,此刻却像个破烂的纸盒一样被暴力拆解。
一叠早已泛黄的借据被荣峥抓在手里。
“三爷,孟姑娘,看这个。”荣峥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将借据展开,那些纸张极薄,透光可见。
每一张借据的落款处,都没有署名,却盖着一枚鲜红的私印——那印章并非寻常的方形,而是极罕见的凤纹椭圆印。
谢皇后的私印。
“乾元八年,借银四万两,购铁矿。”
“乾元十年,借银六万两,充作边军冬衣——实则去向不明。”
孟舒绾接过那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指尖微凉。
季家二房不仅仅是贪财,他们是用孟家的钱,在替那位野心勃勃的皇后娘娘养私兵!
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嗖——”
极为细微的破空声突然穿透了满院的喧嚣。
孟舒绾敏锐地听到了屋檐瓦片被踩碎的脆响,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倒挂在房梁之上,手中黑乎乎的圆球正朝着账房中央抛下。
“火雷!退!”
几乎是在她吼出声的同时,季舟漾动了。
那几枚火雷显然是冲着那些足以致命的账本和借据来的。
引信燃烧的嘶嘶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舟漾并没有退。
他手中的断剑早已卷刃,此刻根本无法格挡。
他猛地一挥身上那件早已血迹斑斑的宽大鹤氅,长袖如云卷动,竟是在火光炸开的前一瞬,将桌案上那本最厚的总账连同荣峥手中的借据一把卷入怀中。
“轰!”
巨大的气浪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整个账房的房顶瞬间被掀翻了一角。
季舟漾借着这一卷之势,身形强行扭转,整个人像是一条游鱼,侧身翻入了账房角落那口用于防火的大水缸中。
“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爆炸的冲击波撞在厚实的水缸壁上,震得缸体嗡嗡作响,却堪堪护住了缸中之人和他怀里的证据。
浓烟瞬间吞没了视线。
混乱中,原本躲在外围观望的季家旁支族人,见账房被炸开了缺口,非但没有逃命,反而像见了血的苍蝇一样冲了进来。
“抢啊!这都是钱!”
“反正季家要完了,拿一点是一点!”
七八个族人红着眼,也不管那火势燎眉,疯了一样扑向那几口被炸翻的铁皮箱,往怀里、袖子里拼命塞着银锭和地契。
孟舒绾站在门口,透过呛人的浓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丑态。
人性之贪,在这一刻比火还要灼人。
她伸手摸向门后的一处铜制把手——那是账房设计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启动,耳房的承重梁就会断裂,将贪婪者永远封死。
“既然这么舍不得季家的钱,那就留下来陪葬吧。”
“咔嚓。”
把手被狠狠扣下。
一阵令人心悸的地基断裂声响起。
那些还在疯狂抢夺银两的族人还没反应过来,头顶的横梁便轰然塌陷,将他们连同那些沾满罪孽的银子一起,锁死在了正在崩塌的耳房之内。
惨叫声被厚重的烟尘瞬间吞没。
热浪滚滚,吹得孟舒绾衣摆猎猎作响。
忽然,一阵诡异的穿堂风卷着火星子吹过。
孟舒绾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张泛黄的、边缘已经有些焦黑的羊皮纸,正从被炸裂的地板夹层中飘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纸。
纸张上那枚鲜红的官府红契大印,在火光下刺痛了她的眼——那是孟家当年真正的家产归属总契约,也是能够证明孟舒绾拥有这一切换回权的最关键铁证。
“契约!”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那阵热风却像是故意作对一般,卷着那张轻飘飘的羊皮纸,打着旋儿越过了她的指尖,越过了燃烧的横梁,晃晃悠悠地飘向了废墟的最深处。
那里,一根断裂的滚烫梁柱正斜斜地砸下来,而在梁柱下方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