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细的嗓音落地,院外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便如潮水般涌入。
两列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迅速占据了废墟的高点,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将刚刚升起的日头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位身着暗紫团蟒袍、手执拂尘的内侍,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踩着满地狼藉跨进了正厅。
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缎面官靴刻意避开了地上的血污,每一步都透着皇权特有的傲慢与洁癖。
德公公,御前第一红人,也是那只真正来收网的雀。
“咱家来得不巧,倒是扰了三爷和孟姑娘的雅兴。”德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季舟漾手中的残剑和孟舒绾紧攥的掌心处停留了片刻,随即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首辅季长林教子无方,其子季平山勾结外敌,私掘龙脉,意图谋逆。朕心甚痛,特令抄没季氏全族家产,充入国库,以正视听。钦此。”
他合上圣旨,细长的眼缝里透出一丝精光:“孟姑娘,这季府如今已是逆产。这库里的东西,还有你手里那张刚才签押的契书,自然也是要一并收缴的。”
孟舒绾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充入国库。
季家吞了孟家的,皇帝再吞了季家的。
到头来,孟家百年的积累,不过是给这大周皇室做了嫁衣。
“公公是不是弄错了?”孟舒绾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枚染血的引针举到德公公眼前,“季家确实谋逆,但这谋逆的背后,若是还有牵扯呢?”
德公公眼皮一跳,目光触及那针尾凤凰抱蕊的微雕印记,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
谢氏凤印。
“这针是从我母亲遗骨中取出的。”孟舒绾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季家不过是把刀,真正想让孟家绝户,好独吞南疆磁矿的,是坤宁宫那位。公公,若是这枚针出现在三法司的公堂上,您说,万岁爷是信季家单干,还是信枕边人弄权?”
德公公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这孟家孤女,比传闻中更难缠。
这针若是呈上去,谢皇后为了自保必会弃车保帅,但在这之前,知晓此事的人都得死。
“大胆刁妇,竟敢攀咬国母!”德公公厉喝一声,手中拂尘一甩,“来人,此女妖言惑众,意图不轨,给咱家拿下!搜身,把她身上的双印和那枚针都搜出来!”
锦衣卫闻令而动,数道寒光直逼孟舒绾咽喉。
孟舒绾没有退。
她在赌,赌这满院的锦衣卫里,不敢有人真的在此时此刻杀她。
但那逼人的刀气割得脸颊生疼,死亡的气息是如此真实。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衣领的刹那,一道黑影挡在了她身前。
“叮——”
没有兵刃相接,只是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所有锦衣卫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僵住。
季舟漾解下了腰间那枚象征着首辅世子身份的白玉印信,连同调动京畿守备的半枚麒麟兵符,重重地掷在了德公公脚前的圣旨之上。
“啪嗒。”
玉碎了一角,兵符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季舟漾!你这是何意?想造反吗?”德公公惊得后退半步,拂尘都差点拿捏不住。
季舟漾面色惨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他没有看德公公,只是垂眸看着那卷圣旨,声音冷冽如冰:“季家谋逆,罪在长房与二房。我季舟漾身为季家子,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这印信与兵符,乃是季某半生军功与世袭爵位所化。”
他抬起头,目光直刺德公公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我以此身荣华、以此生前程,代季家偿还孟氏之债。圣上要的是季家的逆产,这兵权与相位,难道抵不过这区区一座宅子?”
全场死寂。
孟舒绾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他宽阔的脊背上,伤口崩裂渗出的血迹正缓缓染红那一袭破败的锦衣。
他把自己剥了个干净,只为了给她换一条生路。
德公公也是一怔,心中权衡飞转。
季家倒了,皇帝最忌惮的其实不是钱,而是季舟漾手中的兵权。
如今他主动交出,这对万岁爷来说,是比黄金更诱人的买卖。
但他仍不甘心放过孟舒绾手中的把柄:“三爷好气魄。但孟姑娘手中那秽物……”
“公公是在找这个吗?”
孟舒绾忽然笑了。
她从袖中抽出另一叠信函,那是之前在暗格中找到的、季平山与北燕往来的密信下半阙。
“这里面,不仅有季平山的字迹,还有谢家在北境商路的通关文牒副本。”孟舒绾指尖夹着信函,轻轻晃了晃,“今日各国使节团刚入京,正宿在鸿胪寺。公公若是执意要拿人,这封信半个时辰后就会出现在北燕使臣的案头。到时候,这就不是内宫丑闻,而是通敌卖国的外交大祸。不知道万岁爷能不能容得下这样一个让大周颜面扫地的皇后?”
德公公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内斗尚可遮掩,若是捅到使节团那里,那就是动摇国本。
这女人,太狠了。
“好……好!好得很!”德公公咬牙切齿,面白无须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青气。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又看了看地上的兵符,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杂家……记下了。”
他从袖中掏出内阁大印,那是皇帝特以此行赋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
“砰!”
朱红的印章重重盖在那份“资产返还声明”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纸张碾碎。
“季家余孽季舟漾,私交兵符,视同欺君,即刻削去官职爵位,贬为庶人!季府上下资产,除孟氏旧产外,其余尽数充公!”德公公抓起圣旨与兵符,转身就走,连那满地的地契都不屑再看一眼,仿佛这里是什么吃人的魔窟。
“走!”
随着太监尖利的嗓音远去,锦衣卫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院子的狼藉和未散的硝烟。
季舟漾身形晃了晃,那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后的虚脱。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孟舒绾的手掌并不柔软,常年摆弄机关让她的指腹带着薄茧,此刻却透着令人心安的热度。
“没了世子位,没了兵权,如今你可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了。”她看着他,眼底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通透。
季舟漾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腰间,嘴角竟极淡地勾了一下:“无妨。至少这条命,干净了。”
孟舒绾没有松手,反而十指下滑,紧紧扣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既然干净了,那就跟我走。”
她拉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着满地的碎瓦与灰烬,一步步走上正厅前那高耸的汉白玉台阶。
此时,正午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极长,覆盖了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季府门楣。
孟舒绾转过身,俯瞰着这座吞噬了母亲生命、埋葬了无数阴谋的深宅大院。
她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传令下去,即刻起,摘了‘季府’的牌匾。”
“从今往后,这里只有孟宅。”
话音未落,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与重物撞击大门的巨响,隐约夹杂着季成元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无数脚步逼近的震动。
孟舒绾目光微冷,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有人似乎还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