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冰冷而坚硬，常年浸泡在阴沟里的湿气让它覆上了一层滑腻的青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和腐烂水草的腥臭。
孟舒绾顾不上这些，她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手臂上，肩胛骨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疼得她几欲昏厥。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血味，才终于将那重逾百斤的铁栅栏从卡槽中撬起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暗渠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
脚下是湿滑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鞋袜，寒意顺着脚踝直往骨子里钻。
她一手扶着粗糙的石壁，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钢片，脑中飞速将那幅微雕总图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印下来。
这里没有光，地图就是她唯一的眼睛。
不知在着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行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隐约的人声。
孟舒绾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出口。
那是一个更高的排水口，被几根松动的铁条封着。
透过铁条的缝隙，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
这里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一座兵工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硝石的味道，刺得人鼻腔发酸。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数不清的、拳头大小的黑色陶罐，陶罐上用朱砂潦草地写着“霹雳火球”四个字。
几十名穿着短褐的工匠，正在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将这些“火球”搬运到一条贯穿整个石室的铁制轨道上。
那轨道一直延伸向深邃的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一排货架后闪出，对她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是陆远风，孟家培养的机括和火器大家，也是她此行最大的依仗。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韩管事。
孟舒绾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正厉声呵斥工匠的中年男人。
她的视线随即扫向那条轨道，与脑中的总图瞬间重合。
图纸上，这条轨道的终点赫然标注着两个大字——神武门！
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谢家疯了，他们竟想将数千枚霹雳火球直接运到皇宫正门！
一旦引爆，整个神武门连同附近的宫墙都会被夷为平地，届时叛军便可长驱直入！
不能让他们得逞！
总图上，轨道的起始端旁边，标注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总控闸”。
她不再等待，猛地发力，双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那几根锈蚀的铁条掰弯！
她从缺口处灵巧地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搬运火器上，她如一抹鬼影，沿着货架的阴影，闪电般扑向了位于石室角落的那个巨大的黄铜闸门。
“什么人！”终于有人发现了她。
韩管事惊愕地回头，只看到一个浑身污泥、发丝散乱的女子，正用她那看似纤弱的身体，拼尽全力地拉动那沉重的总控闸门。
“拦住她！”韩管事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已经晚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闸门被孟舒绾奋力拉下。
石室内，那条延伸向黑暗的铁轨发出一连串“咔哒、咔哒”的脆响，无数道暗藏的卡榫从轨道下方弹出，将上面的矿车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逆向逻辑锁，彻底瘫痪了整条运输线。
工匠们一片哗然。韩管事脸色铁青。
就在这片混乱中，陆远风动了。
他如幽灵般穿梭在货架之间，将一个皮囊中早已备好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浓稠液体，精准地泼进一个个敞口的火药铅桶之中。
“滋啦——”
青烟冒起，原本干燥的火药瞬间变成了一滩毫无用处的黑泥。
“竖子敢尔！”韩管事目眦欲裂，拔出腰刀就要冲向陆远风。
可另一道更快、更狠的身影却从他身后的一条甬道中猛然撞了出来。
“孟！舒！绾！”
那声音嘶哑而怨毒，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季越一身锦袍早已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满是狰狞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层层包扎的布条。
他显然是在丝庄的废墟中被救出，不顾一切地追了过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孟舒绾，那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但他没有扑向孟舒绾，而是将所有的疯狂都倾注到了离他最近的陆远风身上！
在他看来，这些孟家的余孽，都该死！
长剑破风，直刺陆远风后心。
陆远风精于机括，于武道却是一窍不通，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来不及了！
孟舒绾心念电转，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合二为一的阴阳双印。
在拿出它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印心传来。
就是这个！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双印对着季越的铁剑猛地一推。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灌注了季越全部力量、本该笔直刺出的铁剑，在空中竟诡异地一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了一把！
“当！”
一声脆响，剑尖擦着陆远风的身体划过，重重地劈在了旁边墙壁上一个用于取火的火石槽上。
一串耀眼的火花应声迸发！
火星溅落在地，瞬间点燃了地上散落的一些废弃引信和火药粉末。
“轰！”
火蛇在狭窄的甬道内一闪而过，引爆了旁边一堆码放不稳的残次品。
剧烈的气浪将三人都掀翻在地，头顶的轨道支撑架被炸得一阵剧烈摇晃，碎石灰尘簌簌而下。
季越本就伤重，此刻更是被震得气血翻涌，一时竟难以站起。
就是现在！
孟舒绾强忍着被冲击的眩晕，一个翻滚起身，抄起墙边一条用于捆绑货物的粗大铁链，趁着季越挣扎的片刻，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身体。
她将铁链的另一端，死死扣在了那截被炸得摇摇欲坠、已经变形的轨道上。
“你……”季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孟舒绾没有理会他的嘶吼，她俯下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撕开他胸口的衣襟，将那封他贴身藏匿的、与谢皇后往来的密信原件，狠狠夺了回来！
“这是你欠我的。”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全完了……”韩管事看着眼前的一切，面如死灰。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疯狂，“都别想活！跟我一起陪葬吧！”
他嘶吼着扑向地面上一块被黄铜包裹的石板，双手握住上面的一个环形拉手，那是整个兵仗局的最终防御——焦土装置！
“快走！”陆远风脸色煞白，冲着孟舒绾大吼，“是‘焦土’！整个地库都会塌陷！走通风井！”
他指向石室顶部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那里是总图上标注的唯一生路。
孟舒绾拽起陆远风，疯了似的向通风井下的绳梯冲去。
就在她攀上绳梯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一道黑色的残影，快得仿佛错觉，从兵仗局的正门入口处一闪而过。
“噗——”
一声轻微的、利器入肉的声音。
正欲发力拉动拉环的韩管事，身体猛地一僵，一支黑羽长箭，已然从他后心穿胸而过。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冒出的染血箭头，脸上最后的神情凝固成了永恒的惊骇。
透过那洞开的大门，孟舒绾看到了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手持长弓，宛如杀神。
季舟漾。
可韩管事倒下的身体，还是用最后的重量，将那要命的拉环，拽下了寸许。
“轰隆隆——”
大地开始怒吼。
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沉闷到令人绝望的崩裂声。
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头顶的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孟舒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和陆远风一起拖进了通风井。
就在她身体没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整个地下仓库，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被无穷的烈焰与崩塌的土石彻底吞没。
外界的空气从未如此清新，哪怕带着硝烟的味道。
孟舒绾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肺部火烧火燎。
身下的土地依旧在轻微地颤抖，远处，那座庞大的兵仗局，正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不知何时，响彻了一整夜的丧钟，已经停了。
天地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最后片刻的宁静。
一场决定大周国运的真正风暴，此刻，正在那片死寂的皇城深处，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