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座下的暗道,散发出的霉味和潮气,在孟舒绾的鼻尖萦绕,像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她拖入未知的深渊。
她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肩头的剧痛,猫着腰,率先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季舟漾紧随其后,他的身形高大,几乎要触碰到低矮的顶部,空气因他的进入而变得更加稀薄,压迫感也随之增强。
前方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那是从殿内透出的余晖,很快便被扭曲的石壁吞噬。
孟舒绾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墙壁,粗糙的石块带着冰冷的湿意,偶尔还有水珠滴落在她的发顶,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脚下的路面凹凸不平,湿滑异常,每一步都必须格外谨慎。
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还有季舟漾沉稳的呼吸,仿佛一支定海神针,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小心脚下。”季舟漾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孟舒绾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除了潮湿的霉味,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梅花香。
那是谢皇后惯用的香料,独一无二。
她的目光四下搜寻,尽管黑暗限制了她的视线,但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却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果然,在前方一个拐角处,她的脚尖踢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
她弯下腰,借着微弱的光线,分辨出那是一片金线绣制的凤袍碎片,边缘处还残留着被撕扯的痕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谢皇后,你越是慌乱,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那股梅花香在碎片上显得格外浓郁,孟舒绾将碎片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香气中透着一种隐晦的冷冽,让她瞬间联想到皇宫深处那些常年不见天日的藏书阁。
她曾随季越去过一次,那里的地下排水系统复杂,却又极为隐蔽。
她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谢皇后这是打算从藏书阁底部的排水道逃离皇宫。
正当她准备提醒季舟漾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她。
“有埋伏!”孟舒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声,她猛地拽住季舟漾的衣袖,想将他往后拉。
然而,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甬道中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强烈的气浪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剧烈颤抖,头顶的泥土和石块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
那是一枚小型震天雷!
孟舒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震得七荤八素。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本能地抬手护住头部。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季舟漾宽阔而结实的胸膛,将她紧紧护住。
她被他整个拥在怀里,背部感受到他胸膛坚硬的肌肉和紧绷的护甲。
那些锋利的碎石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每一声都像砸在她的心口,震得她呼吸一滞。
他没有吭声,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待震动平息,烟尘稍散,孟舒绾才从季舟漾的怀里挣扎着抬起头。
她的耳边还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但鼻腔里充斥着呛人的烟尘和焦土味。
她看到季舟漾的背部护甲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甚至有几道明显的划痕。
她心中一紧,刚想开口询问,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季舟漾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周围一片狼藉的废墟。
他没有受伤,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凝重。
影一,果然是谢皇后的死士首领,这种不要命的手段,果然是他的风格。
孟舒绾借着余光,看到季舟漾示意她噤声,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小心翼翼地拨开堆积在她脚边的碎石。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截半尺长的铜管上,它被碎石掩盖,只露出了一小部分。
这铜管约莫拇指粗细,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爆炸的冲击力生生折断。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铜管冰冷的表面。
作为一名机括大家,她对各种金属材质和它们的特性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这铜管材质特殊,内壁光滑,显然不是寻常的排水管道,更像是某种用于扩音或传递讯号的机关构件。
她的心头一动,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孟舒绾捡起铜管,将其一端贴在耳边,另一端抵在潮湿的石壁上。
她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
起初,只有一片混混沌沌的杂音,是水滴声,是泥土的滑动,是耳鸣的余波。
但随着她慢慢调整角度,一个不同寻常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普通的水流声,而是一种低沉而急促的“哗啦哗啦”声,带着一种人为操纵的节奏感,仿佛巨大的水闸正在被开启。
“是排水暗渠!”孟舒绾猛地睁开眼,看向季舟漾,眼神中带着一丝肯定,“她要通过排放宫廷污水来离宫!”
季舟漾看着她手中那截其貌不扬的铜管,又看了看她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心中了然。
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速度更快了几分。
两人循着水流声和梅花香的指引,穿过了一段更为狭窄、几乎要贴着身子才能过去的通道。
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脚下也积起了浅浅的水洼。
终于,一道隐约的光线在前方出现。
那不是自然的光,而是火光。
孟舒绾心中一沉,加快了脚步。
他们猛地冲出了暗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四壁皆是粗糙的石块,头顶有数条巨大的铁链悬吊着,连接着一道高达数丈的巨大排水闸门。
冰冷的地下水从闸门上方汹涌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就在那闸门旁,谢皇后正背对着他们,身形狼狈,凤袍上沾满了泥水,但她手中却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另一只手,她正颤抖着,试图用一个火折子将其点燃!
“国本名册!”孟舒绾瞳孔骤缩。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绢帛的材质和色彩,那正是先皇用来记录边境布防图的国本名册!
一旦被毁,后果不堪设想!
她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呼喊。
怀中只剩下最后一枚,之前为了机括调试而准备的铅弹。
这铅弹不过拇指大小,却是她精密计算和反复试验后的产物,重量适中,形状圆润。
孟舒绾猛地抬手,没有任何瞄准,只凭着心中那股强烈的直觉和多年来对机括尺寸的精准把握,将那枚铅弹朝着谢皇后手中的火折子猛地掷了出去!
“嗖——”
铅弹带着微不可闻的破空声,精准地击中了谢皇后颤抖手中的火折子。
“啪!”
火苗应声熄灭,火折子也脱手而出,掉入了冰冷的污水之中。
谢皇后发出一声惊呼,猛地转身,惊恐的目光在孟舒绾和季舟漾身上扫过。
她的身边,影一如鬼魅般现身,手中长刀出鞘,直指季舟漾!
“找死!”季舟漾怒吼一声,他不等影一攻过来,便足尖一点,如一道离弦之箭,飞身而起。
他身形矫健,在冰冷的积水中掀起一片浪花,手中的长剑泛着森然寒光,直取影一!
“叮当!”金铁交鸣声在密闭的空间中回荡,溅起无数水花。
影一不愧是谢皇后的心腹死士,招式狠辣,不要命地攻向季舟漾。
然而,季舟漾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不过数招,季舟漾便抓住影一的一个破绽,长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影一的心脏!
影一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身体在水中抽搐了两下,便被季舟漾顺势一按,死死地按在了闸门的缝隙中,冰冷的污水瞬间将他吞噬。
与此同时,孟舒绾的心中只有那卷正在下坠的绢帛。
它正随着谢皇后的惊呼和挣扎,从她手中滑落,眼看就要被闸门下汹涌的污水卷走!
冰冷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孟舒绾。
她顾不得一切,猛地冲上前,双脚踏入没过小腿的刺骨寒水中。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卷绢帛,却总差那么一丝。
她猛地向前扑去,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水中,手臂拼命伸长。
终于,在绢帛即将被水流完全吞噬的刹那,她的指尖猛地勾住了一角,在冰冷的水中,死死地将其拽入了怀中!
绢帛湿漉漉地贴在胸口,带着冰冷的触感,孟舒绾的心跳却如擂鼓般剧烈。
她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水珠,只是紧紧地抱着那卷失而复得的国本名册,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皇后瘫坐在地上,看着被孟舒绾救回的绢帛,又看着被季舟漾死死按在闸门缝隙中、一动不动的影一,她的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湮灭。
她不再挣扎,只是怨毒地盯着孟舒绾,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水流声依旧轰鸣,却显得异常平静。
孟舒绾抬头看向闸门上方,那里的出口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似乎是……另一个出口。
她知道,这场漫长的追逐,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