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染血的绢布甫一入手,孟舒绾的指尖便传来一种熟悉的、细密而坚韧的触感。
不是寻常丝绸,而是混了金蚕丝与海鲛纱,以孟家独门手法织就的底料,水火不侵,寻常刀刃难伤。
她的目光落在绢布上那几道晦涩的纹路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标记,而是一种绣法。
两只雀鸟的轮廓交颈缠绕,鸟喙处各衔着一截断裂的金线,针脚细密得几乎融为一体,名为“双雀衔金”。
这是孟家工巧一脉的顶级暗记,绣法繁复至极,每一代只传嫡系一人,用于标记最机密的机关图纸或信物。
仿品或许能摹其形,却绝仿不出这种用特殊丝线在织造时就预留出的、浑然天成的纹理。
这绣法,父亲只教过她一人。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让她浑身冰凉。
父亲……父亲早已不在人世,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会用这种暗记?
“韩锋何在?”季舟漾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已从这块小小的绢布上,读懂了孟舒绾神情中的惊涛骇浪。
一个身穿典狱长官服的中年男人被两名禁卫军押了上来,他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一见到季舟漾,便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卑职……卑职罪该万死!辅政世子,卑职这就以死谢罪!”韩锋眼中满是绝望,猛地就要朝一旁的石柱撞去。
季舟漾眼神一凛,身形微动,荣峥已会意地踏前一步,用刀鞘死死抵住了韩锋的后心,让他动弹不得。
“死,是之后的事。”季舟漾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现在,带我们去庚字号牢房。”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和霉腐的味道,墙壁上昏暗的火把摇曳着,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
韩锋失魂落魄地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卑职敢对天发誓,锁是完好的,墙是完好的,人……人就像凭空化成了一缕烟……什么都没留下……”
庚字号牢房是天牢最深处的死囚间,此刻铁门大敞,里面空空如也。
除了一张石床,一个恭桶,再无他物。
墙壁和地面都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缝隙间用铁水浇筑,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老鼠也难以遁形。
孟舒绾踏入牢房,冰凉的空气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的视线没有去看那坚不可摧的牢门和墙壁,而是落在了石床与墙壁的连接处。
那里,有一层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石灰融为一体的白色粉末。
她蹲下身,伸出指尖捻起一点。
粉末细腻如尘,触手却带着一丝微弱的灼热感。
化石散。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孟家机关术中严禁外传的秘药,能以特定的配比,在短时间内消解岩石的胶结质,让坚固的巨石变得如同豆腐般松脆,但药效一过,石粉又会重新凝固,不留痕迹。
父亲曾严厉告诫,此物霸道,有伤天和,非到生死存亡之际,绝不可动用。
谢皇后一介妇人,绝无可能知晓此物。那么,动用它的人……
孟舒绾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
化石散只会作用于受力点,粉末的落点,便是机关启动时力量传导的方向。
她很快发现,从墙角到牢房中心的第三块地砖,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由白色粉尘组成的直线轨迹。
她不再犹豫,从发髻上拔下方才那枚染血的金簪,清脆的金属声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她走到那块地砖前,用簪尾,按照“三长两短”的特殊节奏,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五下。
“咔……咔哒……”
一阵细微的机括转动声从脚下传来,紧接着,牢房角落的排水渠下方,一块地砖悄无声息地翻转,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显露出来。
还未等众人反应,一道黑影竟从那翻板下猛地弹射而出,“砰”的一声摔在众人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具身穿夜行衣的尸体,心口插着一柄断刃,显然是在暗道内经过了一番搏斗。
“世子小心!有诈!”荣峥眼尖,第一时间看到了尸体僵硬蜷曲的指缝间,似乎夹着一个核桃大小的黑色铁丸,上面还缠着一圈细细的火信。
雷火弹!
那火信的末端,正连接着一个极其精巧的弹簧击发装置,尸体被弹出时的震动,已经让那弹簧机括启动了百分之九十,只差最后一丝便会撞击火石,引爆这枚足以将整个牢房炸塌的雷火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韩锋吓得瘫软在地,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就在那弹簧即将触底的千钧一发之际,孟舒绾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摸出的一根细如牛毛的铁丝,精准无比地从弹簧与火石之间不到一指的缝隙中穿过,随即猛地一绞!
“咯嘣!”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蓄满了力量的弹簧装置被铁丝从中绞断,无力地弹开。
引信上的火星,在距离火石不到一寸的地方,彻底失去了被点燃的机会。
一场足以让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危机,在瞬息之间被化解。
季舟漾看着她沉稳冷静的侧脸,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
孟舒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那黑漆漆的暗道入口。
入口边缘的石壁上,也许是开启机关时不小心留下的,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沾着些许石灰粉末的掌印。
那掌印宽大,指节分明,食指第二指节处,有一道微微向内凹陷的陈年旧痕。
孟舒绾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她记得清清楚楚,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幅他年轻时亲手绘制的自画像,画中,他的右手食指上,不多不少,就在那个位置,有一道一模一样的伤疤。
那是他早年研习机关术时,被机括所伤留下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战栗。
不可能……父亲明明已经……
可是,孟家的暗记,孟家的化石散,还有这枚独一无二的掌印……
一个荒谬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猜测,疯狂地从心底滋生,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
“别下去,里面情况不明。”季舟漾伸手拦住了她,声音低沉而有力,“我让荣峥带人……”
“不。”孟舒绾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拨开季舟漾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那里面藏着她失去的一切。
她没有再多做解释,提着裙摆,毅然决然地,第一个踏入了那条通往未知的幽深暗道。
冰冷、潮湿的土腥气瞬间将她包裹。
暗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脚下是湿滑的石阶,一路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她走得很快,心中那个几乎不敢宣之于口的念头,催促着她,让她忘记了恐惧。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不再是无尽的黑暗。
一丝微弱的光亮,伴随着隐约的风声,从暗道的尽头传来。
那风里,夹杂着一股腐朽木头和陈年香灰的味道,还有……城郊荒野独有的、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