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携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从坍塌的山神庙呼啸而过,孟舒绾的心头却比这风还要冰冷。
老七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像两团鬼火,在她的脑海里灼烧。
线索被硬生生掐断,但“铁矿场”三个字,却如同一根生锈的钉子,牢牢地楔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是父亲曾经提及过,谢家在北境苦心经营的一处隐秘据点,从未对外公开。
季舟漾的掌心带着薄茧,坚定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无声地给予她力量。
他没有多问,只是眼神示意荣峥处理好现场,便拉着她,径直走向庙后那片漆黑的山林。
林中荆棘丛生,月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成斑驳的碎片,落在地上,像是破碎的记忆。
孟舒绾跟着季舟漾,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窸窣的响声,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尖上,提醒着她此刻的危机与紧迫。
他没有丝毫迟疑,显然早已对谢家的势力分布有所掌握。
夜行山林,空气中除了湿润的泥土气息,还隐约飘散着一股硫磺与铁矿特有的腥味,越来越浓。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山坳深处,开始有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像是蛰伏的野兽之眼。
那是一处被开凿得千疮百孔的山体,嶙峋的矿石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宛如凝固的鲜血。
矿场的入口被巨石与简陋的木栅围堵,看似寻常,孟舒绾却从那些木栅的捆绑方式,以及入口处被刻意掩盖的焦痕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里,比寻常的矿场更加严密,也更加……危险。
“神策营的斥候已将此地团团围住,但谢家在矿井内部设置了大量的机关,强攻只会损伤惨重。”季舟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冷静,“荣峥已带领人手,在外围的山体隐蔽处布置炸药,只待我们发出信号,便可将其彻底夷平。”
孟舒绾没有回应,她的目光穿透重重黑暗,落在矿场深处,隐约可见的几座简陋工棚,以及那些在火光下忙碌的身影。
她看到了闪烁着寒光的铁器,看到了被搬运的沉重木箱,更看到了那些工匠们脸上,被绝望与麻木覆盖的死灰。
她屏住呼吸,努力辨认着那些人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些工匠,有些正在将黑色的火药桶小心翼翼地推入矿洞,有些则将一捆捆粗大的绳索系在巨石上,还有些,竟在矿洞口外侧的岩壁上,埋设着某种她只在父亲的图纸上见过的,用于局部坍塌的震爆装置。
“他们……是要炸毁这里!”孟舒绾猛地扭头,看向季舟漾,她的她终于明白,谢皇后是打算彻底将这座矿山连同所有秘密、所有追兵,一同埋葬!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同归于尽的疯狂计划!
季舟漾的脸色同样沉重:“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引爆之前,进入核心区域。”
孟舒绾来不及多想,她的注意力被远处一座相对完好,且被严密看守的工棚吸引。
那工棚的墙壁用厚重的木板加固,窗户都被漆黑的布料封死,只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中泄露出来。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里便是父亲的囚禁之地。
“从这里潜入,季舟漾你负责吸引外部火力,我……我去找父亲。”孟舒绾迅速做出决定。
季舟漾点头,没有丝毫异议,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低声说了句:“小心。”便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借着夜色与矿山的掩护,朝着矿场的另一侧掠去,引动了几声警惕的犬吠与呼喝。
孟舒绾则趁着这混乱,身形灵巧地闪入一片堆放着废弃矿渣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铁锈味,脚下是松软的碎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沿着矿山边缘的阴影,像一只蛰伏的夜猫,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座被严密看守的工棚。
守卫工棚的只有两名黑衣大汉,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但注意力明显被季舟漾那边传来的骚动吸引了大半。
孟舒绾屏息凝神,待一人转身,另一人视线被火光吸引的瞬间,她猛地从黑暗中窜出,掌中银针闪电般刺出,精准无误地封住了两人喉间的哑穴。
两声闷哼,两具高大的身躯应声而倒,她快速将他们拖入阴影,扒下其中一人的夜行衣,套在自己身上,又用黑布蒙住半张脸,借着这伪装,大摇大摆地推开了工棚的门。
一股腐朽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血腥和汗臭。
工棚内部被几盏昏暗的油灯照亮,视线尽头,一个瘦削的身影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墙壁上。
他的头发凌乱,面色憔悴,衣衫褴褛,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透露着不屈的光芒。
“父亲!”孟舒绾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湿润。
她强忍着扑过去的冲动,压低声音,但声音中仍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孟平山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迸发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欣慰、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别说话,保存体力。”孟舒绾快步走过去,却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看到铁链上缠绕着几枚细小的符箓,那符箓上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显然是一种镇压内力,甚至能反噬血气的手段。
她尝试触碰,却感受到一股灼热的反噬,让她不得不收回手。
“他们为什么要炸毁这里?”孟舒绾压低声音,快速问道。
孟平山闻言,眼神瞬间变得急促,他挣扎着,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不能说话,便将目光投向地面,然后,他的右手食指,缓慢而有力地在地上描绘着。
那不是字,而是一连串复杂的手势,像是古老的图腾,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
孟舒绾凝视着,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寻常手语,而是孟家工匠代代相传的,用于在嘈杂或危险环境中秘密传递信息的“指尖密语”!
父亲在说,地雷!
连环!
母线!
他用指尖模拟着弯曲的线路,然后重重地指向了工棚外的某个方向。
孟舒绾心中一凛,那方向,正是她刚才观察到的,那些工匠搬运火药桶的矿洞深处。
父亲的意识很清晰,他不仅知道地雷的存在,还知道如何解除!
就在孟舒绾努力消化这些信息时,工棚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谢皇后,一身华丽的宫装,却沾染着尘土和血污,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笑容,在几名心腹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承恩郡君吗?怎么,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来见你这废物爹了?”谢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孟舒绾,那眼神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看来,季三爷也靠不住啊。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了?”
孟舒绾抬起头,迎上谢皇后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汹涌,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彻底击垮了一般。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绝望,嘴角微不可察地颤抖着:“皇后娘娘,您赢了。”
“哈哈哈哈!”谢皇后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尖锐刺耳,回荡在工棚里,令人毛骨悚然,“赢?本宫何止是赢!本宫要你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与本宫的宏图霸业,陪葬!”她一把从心腹手中夺过一个黑色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苦涩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
“尝尝这个吧,这是本宫特意为你准备的‘含笑九泉’,无色无味,一旦服下,七日之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化为一滩脓水。”谢皇后得意地晃了晃瓷瓶,将一粒黑色的药丸倒在掌心,然后一把捏住孟舒绾的下巴,强行将药丸塞入她的口中。
孟舒绾的喉咙剧烈地蠕动了一下,仿佛真的吞咽了下去。
但就在药丸滑入喉咙的瞬间,她的舌底,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的鹅卵石状物体,却以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速度,猛地吸附住了那药丸。
这便是她从父亲机关手札中记载的“辟邪石”,一种能吸附部分毒素、化解药性的奇石。
谢皇后并没有注意到孟舒绾舌底的小动作,她得意地收回手,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机弩,那弩身漆黑,上面刻画着繁复的花纹,显然是经过特殊打造的,能够射出淬毒的袖箭。
她将机弩对准孟舒绾的眉心,脸上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
“别以为吞了毒药就万事大吉了。本宫不喜欢慢刀子杀人,不如,现在就送你上路?”
就在谢皇后扣动扳机的瞬间,孟舒绾动了!
她的左手猛地一翻,袖口中滑落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磁石,她手腕一抖,磁石便带着一股微不可察的吸力,精准地吸附在机弩的弩身上,那细小的力量,却足以让弩箭的轨迹产生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偏移。
“铮!”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季舟漾的重剑,在这一刻,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挟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劈向孟平山身上那粗大的铁链!
“咔嚓——!”
铁链应声而断,火星四溅!
季舟漾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斩断了锁链,又没有伤到孟平山分毫。
而谢皇后的那支淬毒袖箭,因为磁石的干扰,也堪堪擦着孟舒绾的耳边飞过,射入身后的墙壁,发出“噗”的一声。
“你!”谢皇后反应过来,怒目圆睁,正欲指挥侍卫围攻,却见孟舒绾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猛地扑向她!
孟舒绾一掌劈开她身前的心腹侍卫,右手闪电般夺过谢皇后手中还未收回的机弩,然后,她的左手拇指和食指飞快地在那弩身之上,她父亲指尖密语所指示的“母线”位置,做出一个极其微小的扭转动作——“咔哒!”一声,那机弩内部的某个关键机括被她以逆向手法,彻底锁死!
下一秒,孟舒绾借着冲势,右腿高高抬起,挟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扫向谢皇后的腰侧!
“嘭!”
谢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工棚深处一个被杂物掩盖的、黑黢黢的废弃矿坑跌落!
“啊——!”
深达数丈的矿坑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孟舒绾站在坑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的手,依旧紧紧地握着那把已被她反向锁死的机弩。
直到此时,她才感觉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双腿有些发软。
季舟漾已快步上前,解开了孟平山身上残余的束缚,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孟舒绾扔掉手中的机弩,颤抖着扑向父亲。
父亲的身体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抬起那双饱经沧桑的手,轻轻抚摸着孟舒绾的脸颊,那粗糙的指尖带着一种让她魂牵梦萦的熟悉感。
“舒绾……”孟平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但他却用力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嘴唇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吐出几个字,那声音微弱到几乎被矿洞深处传来的风声掩盖。
“……莫信穆氏,主谋……是太后……”
孟舒绾浑身猛地一震,脑海中轰然炸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击中。
穆氏……二房主母……竟然不是主谋?
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太后?!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遍体生寒。
她呆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反应,脑海中只有“太后”二字在不断回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骤然从矿场外围的山林中响起。
那号角声沉闷而雄浑,带着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却并非神策营的调兵号令。
孟舒绾心中警铃大作,这声音,她从未听过,也从未在任何军队的番号中记录过。
是谁?是谁在此时此刻,包围了这座血色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