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里,夹杂着某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喘息,还有利爪刨动泥土的窸窣声响。
不是风。
是狗。
是训练有素,专为追踪血腥而生的猎犬!
孟舒绾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她搀着父亲,另一只手死死架住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季舟漾,从一丛茂密的荆棘缝隙中望出去。
月光如霜,洒在山道出口处的一片空地上。
十余名身着暗紫色劲装的慈宁卫,正牵着七八条身形彪悍的黑色猎犬,将那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猎犬们焦躁地低吼着,鼻翼翕动,猩红的舌头挂在嘴边,唾液滴落在草叶上,闪着寒光。
为首的一名男子,身形干瘦,脸颊如刀削,一双鹰眼在夜色中闪着阴鸷的光。
“副统领,脚印到这里就断了,他们定是从那滑道里滚出来的!”一名侍卫躬身禀报。
被称作副统领的男人,卫德,没有做声,只是抬手示意安静。
他缓缓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有血腥味,很新鲜。人,就在这附近。”他站起身,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周遭的每一寸林地,“放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孟舒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被这些畜生盯上,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怎么办?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绝望中寻找着一线生机。
硫磺……铁矿……对了,硫磺!
她记得父亲的手札中记载过,高纯度的硫磺粉末,能强烈刺激猎犬的嗅觉,使其暂时失灵!
她飞快地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防水小囊中,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她为了研究机关火药而随身携带的样本,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救命稻草。
她静静地等待着,感受着风向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山谷的风是乱的,但总有那么一瞬间,会朝着一个方向吹拂。
就是现在!
当一阵山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朝猎犬的方向吹去时,孟舒绾手腕一扬,那捧淡黄色的粉末瞬间化作一团轻雾,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风里。
“嗷呜——!”
几乎是瞬间,最前面的那条猎犬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猛地用爪子去挠自己的鼻子,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
紧接着,所有的猎犬都像是疯了一样,狂躁地蹦跳、哀嚎,拼命地用头颅撞击地面,完全失去了控制。
“怎么回事!”卫德脸色大变,厉声喝骂。
慈宁卫们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发疯的猎犬,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走!”孟舒绾低喝一声,不再犹豫,架着两人,朝着侧面一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岩壁缝隙冲去。
那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钻进缝隙,一股阴冷潮湿的溶洞气息扑面而来。
刚走了几步,季舟漾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沉甸甸地向地上倒去。
“季舟漾!”孟舒绾心头一紧,连忙将他放平。
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额头滚烫得吓人。
她不敢迟疑,一把撕开他左臂的衣袖。
伤口不大,像是被利器划过,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并且有几条狰狞的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血脉朝他心脏的方向蔓延。
一滴血珠从伤口渗出,落在岩石上,颜色不是鲜红,而是如同墨汁般的漆黑。
乌头毒!
孟舒绾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是陆严那支短弩!
这种剧毒发作极快,一旦攻心,神仙难救!
寻常的解毒药根本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毒素蔓延前,剜去所有带毒的腐肉!
时间紧迫,她没有一丝犹豫。
目光在黑暗中飞快搜索,看到角落里斜插着一根被废弃的采矿长钩,前端被打磨得异常锋利。
她立刻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后引燃了一些干燥的苔藓。
火光跳动,映照着她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她将铁钩的前端架在火上,直到烧得通红。
“爹,帮我按住他!”她对一旁同样面色惨白的孟平山道。
孟平山虽然虚弱,却也知道事关重大,立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季舟漾的肩膀。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握住滚烫的铁钩,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她的掌心都烫熟。
她眼神一凝,对准季舟漾伤口边缘的黑线,精准而迅速地剜了下去!
“滋啦——”
皮肉被烧焦的声音在寂静的溶洞里响起,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季舟漾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孟舒绾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一刀,又一刀,将所有发黑的血肉尽数剜除,直到伤口流出的血,重新恢复了那抹鲜艳的红色。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
她随手在湿润的岩壁上抓了一把墨绿色的、带着清凉气息的草药,这是山洞里常见的止血草。
她将其在掌心揉碎,敷在季舟漾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然后撕下自己的裙摆,用力包扎起来。
看着季舟漾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却平稳了许多的脸,孟舒绾才稍稍松了口气。
“舒绾……”孟平山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孟舒绾回头,看到父亲正靠着石壁,颤抖着手,从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囚衣衣领最深处的夹缝里,费力地拆着什么。
线头断开,一枚暗淡无光,沾染着汗渍与污垢的东西,掉落在他掌心。
他将那东西,重重地塞进孟舒绾的手里。
那是一枚扳指,触手冰凉,分量十足。
虽然表面被磨损得厉害,但借着微弱的火光,孟舒绾依然能辨认出上面雕刻的纹路。
那不是寻常的纹饰,而是盘龙戏珠,是唯有真龙天子才能使用的图样!
“这是……先皇的龙纹扳指。”孟平山的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却字字如惊雷,在孟舒绾的脑海中炸开,“当年……太后伪造遗诏,扶持今上登基。她要我孟家……仿造传国玉玺,以假乱真。我没有答应……她便罗织罪名,将我孟家满门构陷入狱……这扳指,是当年先皇私下召见我时,无意中遗落的……这是唯一的物证……”
孟舒绾只觉得天旋地转,手中的扳指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孟家倾覆的真相,竟是如此惊天动地!
这已经不是党争,这是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罪!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他们跑不远!”
洞口外,卫德的咆哮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她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现实。
火把的光亮已经从缝隙中透了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岩壁上,摇曳不定。
孟舒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熄灭了火堆,溶洞瞬间重归黑暗。
怎么办?他们已经被堵死在了这里!
就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她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滴答”一声。
一滴水珠从钟乳石上落下,溅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她下意识地抬头,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头顶是密密麻麻、湿滑的钟乳石。
而火把的光,正从洞口映照进来,在那些湿漉漉的石壁上,折射出斑驳陆离的光点。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动到洞穴拐角处,这里恰好能看到一条岔路,通往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
她紧紧攥着火折子,等待着。
当外面巡查的火把光亮扫过洞口,即将照亮他们藏身之处的瞬间,她猛地将手中的火折子狠狠一划!
“刺啦!”
一小簇明亮的火星,在极致的黑暗中骤然迸发!
那火光虽然微弱,却被她面前的一片犬牙交错的钟乳石瞬间捕捉、折射、再折射!
光线经过数次传递,最终在远处的岔路深处,一闪而过,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正举着火把,慌不择路地朝那个方向逃窜!
“在那边!”
一个眼尖的慈宁卫立刻高喊起来。
“追!别让他们掉下悬崖!”卫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沉重的脚步声立刻朝着错误的方向奔去,紧接着,便是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重物坠入深渊的回响,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卫德的怒骂声在洞口隐约传来,但他显然不敢再让手下人贸然闯入这地形复杂的溶洞。
暂时安全了。
孟舒绾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地喘息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咕咕”声,从头顶的一个通风气孔处传来。
一只灰鸽,不知何时落在了那里,正偏着头打量着洞内。
它的腿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管。
是苏子谦的信鸽!
孟舒绾心中一喜,连忙引着信鸽飞下。
她解开竹管,展开里面的字条,上面是用特殊药水写成的密信,字迹遇风则现:京城已全线戒严,太后懿旨,凡出入者格杀勿论。
诸路断绝,速走‘鲤径’。
鲤径!
那是父亲当年为兵仗局督造的一条秘密水道,从护城河底直通城内,用以在战时紧急运送粮草军械。
后来因一段河床塌陷而被废弃,不想竟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回京!必须立刻回京!
她握紧了那枚冰冷的龙纹扳指,又低头看了看生死不知的季舟漾。
仅凭这枚扳指,还不足以扳倒权倾朝野的太后。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站到朝堂之上,将这证据公之于众的身份和权力。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过腰间,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轮廓。
那是一块被她缝在腰带夹层里的铁牌,是多年前父亲作为“嫁妆”给她的。
当时只说是故友所赠,留个念想。
可现在,孟平山那句“为兵仗局督造”,却让她猛然记起了铁牌上那几个篆刻的小字。
兵仗局,一等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