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陈志远每天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他时不时就会问苏梦瑶:“那房子,真能涨?”
苏梦瑶每次的回答都一样:“能。”
问多了,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问了。
七月初,房产证下来了。
苏梦瑶拿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那间四十平米的房子,写着“中关村大街XX号”。
陈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八万块钱,就这么变成了一张纸。他不知道这纸将来能值多少钱,但他知道,八万块要是存银行,一年利息也有一千多。
可这话他不敢说。上回炒股挣了两万多,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怕自己一说,苏梦瑶又拿那个“直觉”来堵他。
“志远。”苏梦瑶把房产证收好,抬头看他,“你是不是还觉得我疯了?”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老实点头。
“有点儿。”
苏梦瑶笑了。
“那你就当我疯了吧。”她说,“反正疯一回,也赔不了多少。万一疯对了呢?”
陈志远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梦瑶,我不是不信你。”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地方那么破,凭什么涨?”
苏梦瑶想了想。
“志远,你听说过硅谷吗?”
陈志远摇摇头。
“美国有个地方,叫硅谷。”苏梦瑶说,“那儿以前也是荒地,后来盖了好多高科技公司,做电脑的,做软件的,做芯片的。那些公司的人都有钱,有钱就得买房,房价就涨了。”
她顿了顿:“中关村以后就是咱们中国的硅谷。”
陈志远听着,似懂非懂。
“你怎么知道?”
苏梦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就是知道。”她说,“你信我就行。”
这话陈志远听了无数遍,已经快会背了。
他不再问了。
当年年底,消息传来——海淀区政府发文,要大力发展中关村科技园区,规划建设一批写字楼和配套设施。
苏梦瑶看到报纸那天,正在店里盘账。她盯着那篇报道看了三遍,然后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
晚上回家,她把报纸递给陈志远。
陈志远看了半天,抬起头。
“这上面说的……”
“中关村。”苏梦瑶说,“就是咱买房那地方。”
陈志远又低头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他放下报纸,看着苏梦瑶。
“你……你早就知道了?”
苏梦瑶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猜的。”
陈志远拿着那张报纸看了三遍,心里热乎了一阵。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过了年,中关村那片还是老样子。陈志远再去那边转悠,连个新开工的工地都没看见。他回来跟苏梦瑶念叨:“瑶瑶,你说那文件是不是就喊喊口号?半年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苏梦瑶正算账,头也不抬:“等着。”
“等啥呀等,房价也没涨,租金也收不上来,那房子就那么空着,咱每个月还得往里搭钱……”陈志远越说越泄气,“要不咱趁早卖了?亏点就亏点,总比砸手里强。”
苏梦瑶这才抬起头,看他一眼:“你急什么?”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瑶瑶把手里所有的钱全砸进去了,还贷了点款。那时候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是信的,瑶瑶哪次看走眼过?
可现在,半年过去了,那房子就跟块石头似的,扔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店里打工的人听说他们买了中关村的房,还时不时劝陈志远:“我老家就在中关村边上,那地方,八十年代就说要搞什么‘电子一条街’,折腾了几年,最后就剩几家修收音机的。九十年代初又喊‘新技术开发’,结果呢?盖了几栋楼,空了三四年,现在改成服装批发市场了。”
陈志远没吭声。
老同事吐口烟圈,越说越来劲:“你知道为啥涨不起来?那地方离城里远,交通不方便,冬天还比城里冷好几度。哪个正经公司愿意搬那儿去?要我说,这次也就是喊喊口号,过两年又凉了。你那门面,趁现在还能出手,赶紧卖了吧。”
旁边几个员工也凑过来,七嘴八舌:
“对对对,我表哥就在那边上班,说那边现在还是土路呢,下雨一脚泥!”
“门面房最怕没人流,那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开张给谁看啊?”
陈志远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同事以为说动他了,拍拍他肩膀:“咱们都是为你着想,你别往心里去。”
陈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开口:“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众人一愣。
“知道还不卖?”老同事急了。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嘴角竟然有点笑意:“可我知道的还有一件事,我媳妇儿看走眼的时候,我还没见过。”
说完,他拎着水壶去后厨了。
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同事愣了半天,最后嘬了口烟,嘀咕道:“得,人家媳妇儿的话比咱们这些老江湖好使。”
其实陈志远只是嘴硬,心里更堵得慌。
又过了三个月,夏天都快过完了。陈志远已经不怎么提那房子的事了,偶尔想起来,就叹口气,自己安慰自己:算了,就当听瑶瑶的,再等等。
一直到九月中旬,苏梦瑶又去了趟中关村。
这回不一样了。那条土路上多了几辆卡车,拉着钢筋水泥往北开。路边的破厂房有几个已经开始拆了,推土机轰轰隆隆地响,尘土扬得老高。
她站在自己那间铺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房子还是那破房子,墙皮还是那脱落的墙皮,窗户还是那道裂缝。但门前的路上,多了几根新立起来的电线杆。远处那片烂泥塘,已经填平了一大半,上面搭起了脚手架。
“苏老板?”
她回头,看见孙师傅站在不远处。老头还是那件蓝布褂子,还是那副眯着眼的样子。
“孙师傅。”她点点头。
孙师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间铺子。
“后悔不?”他问。
苏梦瑶想了想。
“不后悔。”
孙师傅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他说,“我那儿子,要是有你这眼光,我也不用卖房了。”
苏梦瑶没接话。
孙师傅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梦瑶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间破房子,看着那些新立起来的电线杆,看着远处轰轰作响的工地。
她想起上一世,她被裁员那天,也是站在这样一片工地上。那时候她在想,要是当年也买一套房,现在就不用愁了。
可惜没有当年。
这一世,她有了。
十二月底,中关村那间铺子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十二万。
陈志远算了一笔账,八万买的,半年涨了四万。比炒股还快,比开店还稳。
他服了。彻底服了。
店里说闲话的那些人,肠子都悔青了,有几个在中关村附近住的人,都恨不得自己当时哪怕借钱再买个小点的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