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

孙建业这三个字落下来,屋里半天没人接话。

秦烈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把江鹤往自己这边一带,转身就走。李东野落在后头,经过孙建业身边时,还懒洋洋地笑了下:“孙主任,下回教教你侄子,什么叫说人话。”

孙建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愣是没敢吭声。

龚所长忙追出来,嘴里喊着“先去看伤”,又让人把登记册压下去。秦烈只应了一句“回头再来补笔录”,脚步没停。萧勇提着江鹤那件沾了血的外套,走得比谁都快,像是再慢半步,就要折回去把周成虎剩下那条腿也踩断。

等卡车停到诊所门口时,门帘刚一掀开,林卿卿就冲了出来。

她在门口等得太久,眼眶都是红的。起初只看见秦烈他们几个进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就看见了被军大衣裹着的江鹤。

他额角缠着一圈临时按上的布,布上还渗着血,嘴角破了,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右手掌心更是一片狼藉,血把袖口都浸湿了。

林卿卿脚步一下就乱了。

“江鹤——”

江鹤原本还想装得轻松点,听见她叫自己,嘴角刚扯了一下,伤口就先疼得他“嘶”了一声。

“姐姐,我没——”

“你还说没事!”林卿卿声音都发颤了,伸手想碰他,又不敢真碰,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你都成什么样了!”

江鹤整个人顿了顿。

他在台球厅里被人围着打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在派出所梗着脖子认事的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样,这会儿被她这么一看,喉咙却忽然堵住了。

顾强英已经从里头快步出来,脸色冷得能刮霜。

“别堵门口。”他一把掀开门帘,“人抬进来,哭的也一块儿进来。”

林卿卿抬手抹了把眼睛,赶紧跟进去。

诊疗床上的白布才换过,顾强英把药盘往旁边一搁,语气一点没客气:“坐下。手张开。”

江鹤还想逞强:“三哥,我真——”

“张开。”顾强英抬眼看他,“你要是想让我拿钳子硬掰,我也不介意。”

李东野倚在门边,抱着胳膊啧了一声:“小狼崽子今儿是真能耐了,空手抓酒瓶。我开车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这么嫌手多的。”

萧勇在旁边黑着脸:“刚才就该再补那孙子两下。”

“你先闭嘴。”顾强英把剪子往盘里一放,“一个个都嫌这儿不够乱,是不是?”

秦烈没说话,只把炉子往诊疗床边挪了挪。

江鹤到底还是把手摊开了。

掌心里扎着两块细碎玻璃,伤口翻着,血肉模糊。顾强英低头清理,棉球刚一按上去,江鹤肩膀就绷了一下。

林卿卿站在旁边,手指攥着床单,脸都白了:“很疼吧?”

“我不疼。”江鹤立刻接了一句。

顾强英头也不抬:“你再装,我就不给你打麻药了。”

“本来也不用……”

“那正好,省药。”

他说完,镊子一夹,直接把一小块玻璃挑了出来。

江鹤呼吸猛地一滞,硬是没吭声,额角的汗却一下冒了出来。

林卿卿看得心口发紧,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他手背上。

那一滴热得厉害。

江鹤低头看见,整个人都安静了。

顾强英还在处理伤口,语气冷冷的:“头上三针,手上五针。你要是再晚送回来一点,今晚上我就得拿你这只爪子当缝鞋底练手。”

李东野听乐了:“三哥,你骂人还挺别致。”

“我没骂他。”顾强英把针线穿好,“我是觉得他挺适合。”

萧勇在边上烦得不行,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小五,你说你逞什么能?我们几个过去,不也照样收拾他们?”

江鹤嘴唇动了下:“他们骂姐姐。”

屋里静了一瞬。

萧勇骂人的话卡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也轮不到你拿命去顶。”

李东野靠着门框,眼底那点懒散也淡了些:“你今儿是挺横,可横完了呢?还不是得让你姐姐站这儿替你掉眼泪。”

江鹤没接话。

顾强英给他缝最后一针的时候,林卿卿就在旁边看着,眼泪止都止不住,偏偏又不敢哭出声,怕吵着他,只能低头一遍遍抹。

江鹤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刚才在派出所,他还梗着脖子说一个人扛。可真出了事,替他把场子压下来的,是大哥;冲进去打人的,是二哥和四哥;给他缝针、挑玻璃的,是三哥;站在一边哭成这样的,是林卿卿。

他原先总觉得自己一腔热血,见不得谁欺负她,抄起酒瓶就敢上。现在再看,却只觉得自己这一身蛮劲,除了把她吓哭,根本没顶什么用。

顾强英包好纱布,把他的手往回一扔:“这两天别碰水,晚上有点发热也正常。真要高烧不退,我再给你灌药。”

江鹤低低“嗯”了一声。

顾强英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少见地没再刺他,只推了推眼镜:“知道疼就行。”

林卿卿这才敢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还头晕吗?”

江鹤看着她,喉咙发紧,半晌才闷声道:“姐姐,对不起。”

林卿卿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跟我道什么歉。”

“我让你担心了。”

她一听这句,眼眶更热,想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又舍不得,只能抬手在他没受伤的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

“以后不许这样了。”

江鹤垂着眼,点了下头。

这一回,倒是比什么时候都乖。

折腾到后半夜,诊所的灯才灭。

老钱包着脑袋回自己店里守残局去了,孙木子被胡婶拽去后屋歇着。李东野开车把一行人送回村,路上难得没人斗嘴,车厢里静得只剩发动机响。

到家以后,萧勇烧热水,顾强英又盯着江鹤把药吃了。林卿卿端着半碗鸡蛋羹坐在他跟前,看着他一口口咽下去,才稍稍放了点心。

江鹤也不闹,就那么坐着,任她看,任她念,乖得让人心里发酸。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